正文 第九十八節

本來定期迴鑾的上諭一宣布,人心原已大定,但朝廷內部有異見,各省疆吏亦有難處,因而慈禧太后的心又活動了。

朝廷中,軍機大臣鹿傳霖首建幸陝之策,至今亦仍不以亟亟乎迴鑾為然。因為他是同情舊黨的,提起剛毅、趙舒翹,言下之意,總覺得他們死得可惜。

有時酒後大言,鹿傳霖說洋人如不肯就範,不妨再決雌雄。他的話誰也不會理他,但側面主張兩宮仍留西安,亦可以看出他始終有「固守關中,俟機東向出擊」那種兩千年前的兵略思想。

在疆吏,主要的是怕期限太促,誤了差使。第一個近在咫尺,接替岑春煊而為陝西巡撫的升允,上摺奏報:「天時炎熱,道路泥濘,請展緩行期。」

其次是河南巡撫松壽上奏,說是今年夏天,積雨連旬,黃河大水泛濫,蹕路多被沖毀,靈寶、閿鄉一帶為古函穀道,深溝一線之路,山洪暴注,尤為危險,至今泥深數尺,步步阻滯。此外鞏縣的行宮,亦由於洛水漫溢,工程有所損失,刻正設法趕修之中。同時又說,七月間的「秋老虎」很厲害,聖母高年,不宜跋涉。因而建議,將迴鑾之期改至中秋以後。

這一次蹕路所經,橫貫河南全境,松壽的責任特重,他的話亦就格外有力量。不過展期啟駕,雖成定局,卻不便過早宣布,怕影響了沿路整修橋道的工程,更怕引起無謂的揣測。而揣測終於不免。

流言紛紛,說來亦有道理。一說,慈禧太后怕回京以後,各國會提出釀成拳禍的首要責任,促請歸政,所以不許皇帝回京。又一說,慈禧太后倒還坦然,是李蓮英怕她失權就會失勢,極力叢恿,暫留為佳。

至於展期的次第,亦言之鑿鑿。說第一次改期在中秋以後,第二次改期在九月初三;第三次必以慈禧太后萬壽為借口,改期十月半中旬,第四次則以時序入冬,不宜道路,改至明年春天,這樣一改再改,結果是遙遙無期。

當然,這些流言,亦非全無根據。慈禧太后確有一個堅持不移的宗旨,洋兵不撤,決不迴鑾。而各國的意見恰好相反,要等兩宮自西安啟鑾,方肯全撤。為此和約雖經定議,就為撤兵確期一節,所見相左,遲遲不能簽訂。

費了好大的勁,拖到七月二十五終於在賢良寺訂了和約。李鴻章抱病出席,與慶王奕劻佔大餐桌的一面,正對面是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葛絡干,其餘德、奧、比、美、法、英、意、日、荷、俄十國公使,列坐三面。略一寒暄,由葛絡干宣讀條約全文,共計十二款:第一、對德謝罪;第二、懲辦禍首;第三、對日謝罪;第四、於外國墳墓被掘處建碑;第五、禁止軍火運入中國;第六、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第七、使館駐軍;第八、削平大沽炮台;第九、各國於北京、山海關間駐軍;第十、張貼禁止仇外之上諭;第十一、修濬白河、黃浦江;第十二、改總理衙門為外務部。

讀完法文本,再由中國方面的隨員宣讀中文本,然後由奕劻與李鴻章先畫押,是畫的幾十年不曾一用的「花押」。

等各國公使依序簽署完成,慶王奕劻雖覺心情沉重,但亦不無仔肩一卸的輕鬆之感,只有李鴻章,心事反而愈重!公約雖成,俄約棘手。公約未成之際,俄約猶可暫時擱置,如今則推無可推,拖無可拖,而且預料格爾斯等人的催逼,會日甚一日。八十老翁,竟陷於內外交迫,擺脫不能,動彈不得的困境,想起來真如一場噩夢,而且是不醒的噩夢。

回到賢良寺,上上下下,一片沉默。李鴻章整夜失眠,長吁短嘆,令人酸鼻,可是沒有人敢勸他,也不知如何相勸?唯一敢在他面前發議論,談得失的張佩綸,從發了辭差的電報,就請假回江寧了。此外,只有一個于式枚,比較起來,能夠使李鴻章不至於因為肝火太旺而大發脾氣,所以大家公推他去伺機勸慰。

于式枚長於文筆,拙於言詞,一清早見了李鴻章,只請個早安,竟別無話說。

「慶邸怎麼交代?」李鴻章問道:「畫押一事,是否先發電報,請代奏?」

「是的。已經發了,只說已畫了押,不及他語。」

「你看,是不是應該將這次議約的苦衷,詳細奏報?」

「看中堂的意思。」

「我看一定要有此一奏。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心事如潮,反不知從何說起,你倒擬個稿子來看。」

「是!」于式枚說:「請中堂列示要點。」

李鴻章想了一下說:「前一陣子我聽人說,軍機上還有類似剛子良之流所發的論調。真正是國家的氣數!中國元氣大傷,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

「這一層意思,只有擺在最後說。」于式枚問:「前面呢?」

「自然是談和議之難,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于式枚點點頭又問:「請從速迴鑾的話,要不要提?」

「不必提了!既有明諭,不必饒舌。」

于式枚很快地擬好奏稿。李鴻章看上面寫的是:「查臣等上年奉命議和,始而各使竟將開議照會駁回,幾莫測其用意之所在。嗣於十一月初一日,始據送到和議總綱十二款,不容改易一字。臣等雖經辦送說帖,於各款應商之處,詳細開說,而各使置若罔聞。且時以派兵西行,多方恫嚇。臣等相機因應,筆禿唇焦,所有一切辦理情形,均隨時電陳摺奏。」

看完這一大段,李鴻章停了下來,沉吟著說:「『筆禿唇焦』之下,應該有兩句話,表示苦衷。」

「是力不從心之意?」于式枚問。

「不止於此!」李鴻章提起筆來,在「筆禿唇焦」下面,添上一小段:「卒以時局艱難,鮮能補救,撫衷循省,負疚良深。」

中間是敘議定以後,枝節叢生,種種委屈。最後,于式枚將李鴻章的話敘了進去:「臣等伏查近數十年內,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卒,創深痛巨,薄海驚心!今和議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我朝廷,堅持定見,外修和好,內圖富強,或可漸有轉機。譬諸多病之人,善自醫調,猶可或復元氣,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矣!悽悽之愚,伏祈聖明垂察。」

「沒有能說得透徹。可也沒有法子了!」李鴻章說:「拜發吧!」

「中堂,」于式枚問:「是不是要請慶王先過一過目?」

「為什麼?」李鴻章忽然又發脾氣了,「他事事掣肘,專聽日本小鬼的話,不必理他!」

這頓脾氣,發得于式枚心裡很難過。李鴻章的「中堂脾氣」是出了名的,于式枚相從多年,司空見慣,而況又非對他而發,更無須介意。他難過的是,李鴻章的「中堂脾氣」,向不亂髮,甚至以發脾氣作為一種親昵的表示。北洋與淮軍中很有人知道他的脾氣,他喜歡用一句合肥土話罵人:「好好搞你娘的!」若有人得他此一罵,升官發財就大有望了!

然而,如今不同了!李鴻章郁怒在心,肝火特旺,常常忍不住大發一頓脾氣,八旬老翁,何堪常此喜怒無常?于式枚感到難過的是,怕李鴻章的大限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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