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最先挺身出來斡旋大局的,是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舒文,他是鑲黃旗的漢軍,在總理衙門的資格最深,與總稅務司赫德是知交,所以在聯軍破城的第二天,就有接觸。赫德告訴他說,各國公使都在找慶王,希望他出面談和。
慶王已經隨兩宮出奔了。口外的消息不通,不知如何找他,就找到了,慶王不奉上諭,又何敢擅自回京,與洋人議和?凡此都是一時不能破除的窒礙。
不過,無論如何舒文的行動是自由的,而且他的在東四牌樓九條衚衕的住宅,已有日本兵自動前來站崗保護,因此,幸而未曾受辱被害的吏部尚書敬信、工部尚書裕德、侍郎那桐,都投奔在舒宅。最後又找到了卸任順天府尹陳夔龍,一起商量,先打聽到慶王因病留在懷來,隨即公議,聯銜具奏,請飭令慶王回京議和,許以便宜行事。
「這樣說法不妥。」陳夔龍指出:「各國公使指名以慶王為交涉對手,萬一兩宮不諒,慶王處於嫌疑之地,不便自行陳請。豈非誤了大事?」
然則如何措詞呢?陳夔龍以為不如據情奏請欽派親信大臣,會同慶王來京開議。大家都聽從他的主意,而且推他主稿,同時多方找大臣聯名會銜,結果是由東閣大學士昆岡領銜,依次為刑部尚書崇禮、裕德、敬信、宗室博善及阿克丹、那桐,殿後的是唯一的漢大臣陳夔龍。
奏摺備妥,由吏部郎中朴壽專程赴懷來投遞。由於陳夔龍與慶王關係密切,所以另外附了一封信,說明原委,並建議處置辦法,請慶王派專差將原折齎送行在,守候批複。
此時兩宮已經到了大同,正要啟鑾駐蹕太原,接到八大臣會銜的奏摺,慈禧太后大感欣慰,召見軍機,即時作了三個決定:第一、派慶王奕劻,即日馳回京城,便宜行事,毋庸再赴行在;第二、廷寄總稅務司赫德,內附發李鴻章即日到京議和的上諭一道,命赫德商請洋人兵輪,專送上海;第三、榮祿已有奏摺,退駐保定,再圖恢複,改派昆岡,至陳夔龍等八人,為留京辦事大臣。同時吩咐,給慶王的上諭,派載瀾專送懷來。
等廷寄辦妥,慈禧太后將載瀾找了來,有話交代:「你跟奕劻說,要他吃這一趟辛苦,也是沒法子的事!他兩個女孩子跟在我身邊很好,他不必惦念,京里現在還很亂,你把載振接了來,也省得他不放心!」
「是!」載瀾答說:「奴才一定把載振接了來。」
載振是慶王的長子。慈禧太后此舉,表面是體恤慶王,其實是防著他會出賣她,所以把載振帶在身邊,作為人質。
慶王當然懂得其中的作用,冷笑一聲說道:「哼!這位老太太,還跟我耍這種手腕!何苦?」
「話不是這麼說,慶叔!」載瀾的神色,極其鄭重:「洋人如果有什麼要懲凶的話,你可千萬不能鬆口!」
「你放心好了!我到京里,只管維持市面,議和的事,等李少荃到京再談。」
因此,慶王一進京,會同留京八大臣,在北城廣化寺見面時,開宗明義地表示:「談和等全權李大臣來,目前先談安定人心。」
「是!」說得一口極好的中國話的赫德答說:「凡是能夠為百姓效勞的,鷺賓一定極力去辦。」鷺賓是赫德自取的別號。
「筱石,」慶王轉臉對陳夔龍說:「你把商量好的幾件事說一說。」
事先議定,向聯軍提出的要求,一共兩條:開放各城門,以便四鄉糧食蔬菜,照常進城;各國軍隊不得強佔民房,更不得奸淫擄掠。赫德一口答應,不過也提出了一個警告。
「北京城內,有各國軍隊駐紮,治安無虞,可是近畿各州縣,聽說還有義和團勾結土匪、潰卒,胡作非為。各國對這種情形,嘖有煩言。這件事,希望中國地方官能夠切實負責,否則外國派兵清剿,玉石俱焚,我亦幫不上忙了。」
「我知道了!」慶王很負責地說:「我通知順天府各屬,一律設防自衛。」
接著談了些劫後見聞感慨,赫德告辭而去。慶王隨即叮囑陳夔龍,將這天會議的情形,專折馳報行在。
「有件事,我想可以加個附片。」昆岡說道:「徐蔭軒以身殉國,從容就義,應該附奏請恤!」
「辦不到!」慶王勃然變色,拍著桌子,象吵架似地答覆昆岡:「徐桐可惜死得太晚了!他要早死幾天,何至有徐小雲論斬之事?」
接著,慶王將當時如何會同榮祿,約請徐桐與崇綺想救徐用儀,如何崇綺已經同意,而徐桐峻拒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徐小雲一條命,實在是送在此人手裡的,倘使小雲不死,今天跟洋人交涉,豈不是多一把好手?」慶王再一次拍桌表示決心:「徐桐死了活該,我不能代他出奏請恤!」
昆岡沒有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雖覺難堪,無可申辯,好在經過這次大劫,衣冠掃地,臉皮也變得厚了,一笑自解,揖別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