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曉出城,義和團已知縣官蓄意不善,乖乖地放他出城。一路上紅巾狼藉,可以想像得到,義和團也怕官兵一到,便有大禍,所以拋卻紅巾,逃命去了。
十點鐘到了榆林堡,策馬進鎮,一條長街,竟成死市,除了覓食的野狗以外,不見人煙。吳永心裡著慌,急急趕到驛站,平時老遠就可以聽到櫪馬長嘶,此刻寂靜無聲,喊了好半天,才出來一個人,是吳永的老僕,特地派到驛站,以便招呼往來貴人的董福。
「董福,」吳永第一句話就是:「你有預備沒有?」
董福苦笑著答說:「榆林堡空了!稍微象樣一點的東西,都逃不過亂兵的眼,驛馬剩了五匹,都是老得走不動路的。昨天接到老爺的通知,急得不得了,看來看去,只有三處騾馬店,房子比較整齊,也還有人,我跟他們商量,借他們的地方讓太后、皇上歇腳,總算稍微布置了一下。至於吃食,商量了好半天才說定,每家煮一大鍋綠豆小米粥,那知道一煮好就亂兵上門,吃得光光。還剩下一鍋,是我再三央求,說是不能讓太后、皇上連碗薄粥都吃不上。亂兵算是大發慈悲,留了下來。」
聽得這話,吳永心裡很難過,但這時候不容他發感慨,只一疊連聲地說:「還好,還好!這一鍋粥無論如何要拚命保住。」
於是吳永由董福陪著,到了存有一鍋綠豆小米粥的那家騾馬店,進內巡視了一轉,正屋是兩明一暗的瓦房,中間放一張雜木方桌,兩旁兩把椅子,正中壁上懸一幅米拓的「壽」字中堂。細看四周,也還乾淨,可以將就得過。便即帶著馬勇,親自坐在大門口把守,散兵游勇望望然而去之,一鍋粥終於保住了。
不久,來了兩騎馬,後面一騎是肅王善耆,吳永在京里跟他很熟,急忙起身請安,肅王略無客套,直截了當地關照:「皇太后坐的是延慶州的轎子。後面四乘馱轎,是貫市李家鏢店孝敬的,皇上跟倫貝子坐一乘,其次是皇后,再次是大阿哥,最後一乘是李總管。接駕報名之後,等轎子及第一乘馱轎進門,就可以站起來了。」
吳永諾諾連聲,緊記在心。不久,只見十幾匹馬前導,一路走,一路傳呼:「駕到,駕到!」
這樣又過了好一會,才看到一乘藍呢轎子,由四名轎伕抬著,緩緩行來,將到店門,吳永跪下高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聖駕。」
轎中毫無聲息,一直抬進店門,接著是第一乘馱轎,皇帝與貝子溥倫,垂頭喪氣地相向而坐。吳永又唱名接駕,起身以後,仍舊坐在店門口,只見七八輛騾車陸續而來,一起都進了騾馬店。此外還有扈從的王公大臣,侍衛護軍,及馬玉昆部下的官兵,亂糟糟地各找地方,或坐或立,一個個愁容滿面,憔悴不堪。
就這時,裡面出來一名太監,挺著個大肚子,爆出一雙金魚眼睛,扯開劈毛竹的聲音大叫:「誰是懷來知縣啊?」
吳永已猜想到,此人就是二總管崔玉貴,便即答道:「我是!」
「走!上邊叫起,」崔玉貴一把抓住吳永的手腕,厲聲說道:「跟我走!」
見此來勢洶洶的模樣,吳永心裡不免嘀咕,陪笑問道:
「請問,皇太后是不是有什麼責備?」
「這那知道?碰你的造化!」
帶到正屋門,崔玉貴先掀簾入內面報,然後方讓吳永進屋。只見布衣漢髻的慈禧太后,坐在右面椅子上,吳永照引見的例子,先跪著報了履歷,方始取下大帽子,「冬冬」地碰響頭。
「吳永,」慈禧太后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
「漢人。」
「那一省?」
「浙江。」
「喔,」慈禧太后又問,「你的名字是那個永字?」
「是,」吳永順口答道:「長樂永康的永。」
「哦!是水字加一點?」
「是!」
「你到任三年了?」
「前後三年。」
「縣城離這裡多遠?」
「二十五里。」
「一切供應,有預備沒有?」
「已敬謹預備。」吳永答說,「不過昨天晚上,方始得到信息,預備得不周全,不勝惶恐之至。」
「好!有預備就得了。」慈禧太后一直矜持隱忍著的凄涼委屈,由於從吳永答奏中感到的溫暖,眼淚如冰解凍,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放聲大哭,且哭且訴:「我跟皇帝連日走了幾百里地,竟看不見一個百姓,官吏更不知道躲到那裡去了?昨天到了延慶州,才有人招呼,如今在你懷來縣,你還衣冠接駕,可稱我的忠臣。我真沒有料到,大局會壞到這麼一個地步!現在看你還不失地方官的禮數,莫非本朝江山還能保得住。」
說罷,哭聲愈高,滿屋中的太監,無不垂淚,裡屋亦有欷歔、欷歔的聲響,料想后妃宮眷亦在傷心。見此光景,吳永鼻子一酸,喉頭哽噎,雖未哭出聲來,但也說不出話來。
慈禧太后收一收淚,又訴苦況,「一連幾天,又冷又餓。路上口渴,讓太監打水,井倒是有,沒有吊桶,太監又說,沒有一口井裡,不是有人頭浮在那裡,嚇得渾身哆嗦。實在渴不過,采了幾枝秫稈,跟皇帝嚼一嚼,稍微有點漿汁,總是聊勝於無。昨天晚上,我跟皇帝只有一條板凳,娘兒倆背貼背坐了一夜,五更天冷得受不了,也只好忍著。皇帝也很辛苦,兩天沒有吃東西,這裡備得有飯沒有?」
聽這一說,吳永才知道延慶州知州秦奎良,帶著大印躲開了。除了一乘轎子,不曾供應食物,橫單上什麼「滿漢全席」、「一品鍋」,不過慷他人之慨而已。
這樣想著,覺得雖是一鍋豆粥,亦無所愧作,便即答說:「本來敬謹預備了一席筵席,那知為潰勇搶光了,另外煮了綠豆小米粥,預備隨從打尖的,亦搶吃了兩鍋。如今還剩一鍋,恐怕過於粗糲,不敢進呈。」
「有小米粥?」慈禧太后竟是驚喜的聲音:「很好,很好!快送進來。患難之中,有這個就很好了,那裡還計較好壞?」
「是!」
這時慈禧太后才想起來,「你應該給皇帝磕頭!」她轉臉吩咐:「蓮英,你給吳永引見。」
皇帝就站在桌子左面的椅子背後,不過照規矩見皇帝,必得有人「帶班」,李蓮英便權充「御前大臣」,向皇帝宣報:
「懷來縣知縣吳永進見。」
吳永便轉過半個身子,磕下頭去,皇帝毫無表情。吳永磕完抬頭,才略略細看皇帝,只見髮長逾寸,滿臉垢膩,身上穿一件又寬又大的玄色舊湖縐棉袍。那模樣令人想起破落戶中抽大煙的敗家子。
「吳永!」慈禧太后代皇帝吩咐一句:「你下去吧!」
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將一鍋小米粥抬進來,另外有幾隻粗碗,可是沒有筷子。幸好吳永穿的是行裝,荷包中照例帶著一副牙筷,另外還有一把解手刀,擦拭乾凈了,進奉慈禧太后使用,此外就只好秫秸梗子代替了。
門帘放下不久,便聽得裡面唏哩呼嚕吃粥的聲音,很響,也很難聽,驟聽彷彿象狗在喝水。
恭候在門外的吳永,感慨萬千,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可是,掀簾出來的李蓮英,臉色恰好相反,帶著笑容翹一翹大拇指,先作個讚賞的手勢,然後才開口說話。
「你很好!老佛爺很高興。」他說:「用心伺候,一定有你的好處。」
這在吳永當然是安慰,隨即答說:「一切要請李總管照應。」
「當然,當然!」李蓮英又用商量的語氣說:「老佛爺很想吃雞子兒,你能不能想法子?」
這出了一個難題,吳永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去想法子!」
等李蓮英一轉身,吳永立即懊悔,不該輕率答應,一堡皆空,那裡去覓雞蛋?說了實話,可蒙諒解,如今辦不到倒不好交差了。
一路想,一路走,抱著姑且碰一碰的心思,走到街上。有家小店,裡面空空如也,但懸著干辣椒、蒜頭之類,似乎是家雜貨店,便走了進去,在櫃檯上隨手拉開一個抽屜看一看。
一看之下,吳永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抽屜里好好擺著五枚雞蛋。吳永喜不可言,取下頭上的帽子,將這五枚雞蛋放在裡面,小心翼翼的捧回騾馬店。
可是從人四散,而原來看店的人,又因御駕駐蹕,嚇得溜之大吉,這五個生雞蛋,如何煮熟了進呈,便大費周章了。
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動手。幸而荷包裡帶著一包原名「洋火」,因為義和團忌「洋」字而改稱為「取燈兒」的火柴。火種有著,生火不難,找到冷灶破釜,用碎紙木片燒開一小鍋水,煮熟五個「卧果兒」,盛在一隻有缺口的粗瓷碗中,加上一撮鹽,小心翼翼地捧了進去,交給太監轉呈。
不多一會,李蓮英又出來了,「吳大老爺,」他說:「你進的五個雞子兒,老佛爺很受用,吃了三個,還有兩個賞了給萬歲爺,別的人,誰也沾不上邊兒。這是好消息。不過,老佛爺想抽水煙,你能不能找幾根紙煤兒來?」
這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