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三節

兩宮出亡,聯軍入城,首先死的是大學士徐桐。

徐桐從東交民巷逃出來以後,就借住已故大學士寶鋆的園子里,聽得城上已樹了降幡,便命老僕在大廳正樑上結了兩個圈套,然後喚來兩個兒子,行三的徐承煜與最鍾愛的幼子徐承熊。

「我是首輔,國家遭難,理當殉節。」他對徐承熊說:「你三哥位至卿貳,當然亦知道何以自處。」說到這裡向繩圈看了一眼:「我死以後,你可以歸隱易州墳庄,課子孫耕讀傳家,世世不可做官。」

「爹……。」徐承熊含著兩泡眼淚跪了下來,哽咽著有言難訴了。

「老么!你快走。」徐承煜說:「你這樣會誤了爹的一生大節!」

「說得不錯!」徐桐閉上眼睛強忍著眼淚說:「你快走,莫作兒女之態!」

「快走,快走!」徐承煜推著幼弟與老僕說:「等鬼子一來,你們就走不脫了。」

「那麼,」徐承熊含淚問道:「三哥你呢?」

「我,」徐承煜答說:「身為卿貳,當然盡國。走,走,你們快走!不要誤了爹與我的大事。」

老僕知道,處此時際,最難割捨的,便是天倫骨肉之情。徐承熊在這裡,徐桐與徐承煜或許就死不了,失節事大,非同小可,所以拉著徐承熊就走。

於是徐承煜將老父扶上踏腳的骨牌凳,徐桐踮起腳,眼淚汪汪地將皤然白首,伸入繩套,眼睛卻還望著右邊,是期待著父子同時畢命。

「爹,你放心,兒子一定陪著你老人家到泉下。」

聽得這句話,徐桐將眼睛閉上,雙手本扳著繩套的,此時也放下了。徐承煜更不怠慢,將他的墊腳凳一抽,只見徐桐的身子往下一沉,接著悠悠晃晃地在空中搖蕩著。

徐承煜助成了老父的「大節」,悄悄向窗外看了一下,老僕大概是怕徐承熊見了傷心,將他拉得不知去向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徐承煜脫去二品服色的袍褂,就是一身短裝,悄然離家,準備趕上兩宮扈駕,「孝子」做不成,做個「忠臣」再說。

誰知一出衚衕口就遇見日本兵,前面是個漢裝的嚮導,認識徐承煜,遠遠就叫:「徐大人,徐大人!」

徐承煜不答,低頭疾走,這一下反惹得日本兵起了疑心,趕上來一把將他抓住。徐承煜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及至嚮導趕到,日本兵問明他就是徐桐之子,兩次監斬冤死大臣的徐承煜,就不肯放他走了。押著到了他們的臨時指導部——順天府衙門,將他與啟秀關在一起。

「你怎麼也在這裡?」徐承煜問。

「唉!」啟秀不勝慚悔地說:「一念猶豫,失去了殉國的機會。」

徐承煜跟他平素就不大投機,此時也說不到一起,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自己打脫身的主意。

「老師呢?」啟秀說。

「殉國了!」徐承煜說:「我本來也要陪伴他老人家到泉台的,無奈老人家說,忠孝不能兩全,遺命要我扈從兩宮,相機規復神京。如今,唉,看來老人家的願望成虛了。」

「喔,老師殉國了。」啟秀肅然起敬地說:「是怎麼自裁的?」

「是投繯。」

「可敬,可敬!」啟秀越發痛心:「唉!我真是愧對師門。」

「如今設法補過,也還未晚。你一片心,我知道,只恨我失去自由,如能脫身北行,重見君上,我一定將你求死不得、被俘不屈的皎然志節,面奏兩宮。」

啟秀聽他這番話,頗感意外,彼此在平時並不投緣,何以此刻有此一番好意?

細想一想明白了,便即低聲問道:「你有何脫身之計?若有可以為助之處,不吝效勞。」

徐承煜是希望啟秀掩護,助他脫困。啟秀一諾無辭,正在密密計議之際,不想隔牆有耳,日本軍早布置了監視的人在那裡,立刻將啟秀與徐承煜隔離監禁,同時派了人來開導,千萬不必作潛逃之計,否則格殺勿論。

到此地步,徐承煜只得耐心枯守。到得第二天,他家老僕徐升得信趕來探問,一見面流淚不止,反而是徐承煜安慰他:「別哭,別哭!國破家亡,劫數難逃。四爺呢?」

「四爺」是指徐承熊,「另外派人送到易州去了。」徐升拭拭眼淚答說:「四爺本不肯走的,我說老太太在易州不放心,得趕去報個信,四爺才匆匆忙忙出的城。」

原來徐家的婦孺眷口,早就送到易州墳莊上避難,徐承煜聽說幼弟去報信,便問:「怎麼報法?」

「老太爺殉了難……。」徐升遲疑著未再說下去。

「還有,」徐承煜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呢?」

徐升知道他的意思,若說本已許了老父,一起殉國,那知道竟爾棄父偷生!這話就是在家人面前,說出來也是令人無地自容的事。所以徐承煜特感關切。事實上徐承熊發現他三哥悄然遁去以後,本就問過徐升,見了老母如何說法?徐升的答覆是,有什麼,說什麼。而此時為了安慰徐承煜,卻不能不說假話。

「我想,四爺大概會告訴老太太,說三爺不知去向。」

「我本來要跟了老爺子去的,不想剛剛伺候了老爺子升天,日本兵就闖進來了!那時我大聲叫你,你們到那裡去了?」

「我跟四爺都沒有聽見。」徐升答說:「那時候,我在後院,勸四爺別傷心。」

「怪不得你們聽不見。」徐承煜說:「事已如此,也不必去說它了。老爺子盛殮了沒有?」

「也不知道那裡去找棺木?只好在後院掘一個坑,先埋了再說。」徐升嘆口氣,又掉眼淚:「當朝一品,死了連口棺木都沒有。」

徐承煜不作聲,咬著指甲想了半天,突然向看守的日本兵大聲說道:「我要見你們長官!」

日本兵聽不懂他的話,找來一名翻譯,方知徐承煜的請求是什麼,當即允許,就派那名翻譯代為去通報。

不一會,來了一名通漢語的日本少尉,名叫柴田,向徐承煜說:「你有什麼話,跟我說。」

「我的父親死了,我得回去辦喪事。你們日本人也是講忠孝的,不能不放我出去吧?」

「你父親叫徐桐是不是?」

「是的。」

「徐桐頂相信義和團是不是!」

「不是,不是!」徐承煜說:「我父親並不管事,他雖是大學士,是假宰相。這話跟你也說不清楚,反正他上弔死了,總是真的。請你跟你們長官去說,我暫時請假,辦完喪事,我還回來。」

那少尉答應將他的請求上轉,結果出人意料,「請假」治喪不準,但徐桐的後事,卻由日軍派人代為料理,起出浮埋的屍首,重新棺殮。當然,那不會是沙枋、楠木之類的好棺木,幾塊薄松板一釘,象口棺木而已。

不管怎樣,徐桐是未蓋棺即可論定的。而有些人卻真要到此關頭,才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其中最令人震動的是寶廷的後人。

寶廷是當年響噹噹的「翰林四諫」之一,為了福建鄉試事畢,回京復命途中,娶了富春江上的船妓「桐岩嫂」為妾,自劾落職,從此不仕,築室西山,尋詩覓醉,逍遙以死。

在他死前兩年,長子壽富,已經點了翰林,壽富字伯茀,家學淵源,在旗人中是個讀書人。最難得的是,壽富雖為宗室,卻通新學,與他的胞弟壽蕃,在徐桐之流的心目中,都是「大逆不道」的「妖人」。

壽富、壽蕃以兄弟而為聯襟,都是聯元的女婿。聯元本來是講道學的守舊派,只為受了壽富的影響,成了新派,因而被禍。死後,一家人都投奔女婿家。壽富自覺岳父的一條命是送在他手裡的,所以聯軍未破京以前,死志已萌。

到得兩宮出奔,京中大小人家,不知懸起了多少白旗。壽富與胞弟相約,決意殉國,死前從容整理了遺稿,然後上吊。壽富是一個大胖子,行動不便,壽蕃就象徐承煜侍奉老父懸樑那樣,扶他上了踏腳凳,親眼看他投環以後,跟著也上了吊。壽富還留下一封給同官的遺書,請他們有機會奏明行在,說他「雖講西學,並未降敵」。

深惡西學的崇綺,雖然也沒有降敵,但跟著榮祿,由良鄉遠走保定。他的妻子出身於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派爾佳氏,性情極其剛烈。聽說聯軍進了京,深恐受辱,命家人在後院掘了兩個極深的坑,然後集合家人,分別男女,入坑生瘞。她的兒子散秩大臣葆初,孫子員外廉定,筆帖式廉客、廉密,監生廉宏,居然都聽她的話,勇於一躍,甘死不辭,全家十三口,除了留下一個曾孫以外,闔門殉難。消息傳到保定,崇綺那裡還有生趣?大哭了一晝夜,在蓮池書院用一根繩子,結果了自己的一條老命。

此外舉家投水、自焚、服毒,甚至如明思宗那樣先手刃了骨肉,然後自殺的,亦還有好幾家。只是漢人殉難的不多,四品以上的大員,只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重一時的山東福山王懿榮。國子監祭酒,亦是滿漢兩缺,滿缺的祭酒叫熙元,他是裕祿的兒子,平時不以老父開門揖盜為然,而此時亦終不負老父,與王懿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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