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散彼聚,東交民巷中,十一國公使正在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署中集會。因為前一天回覆總理衙門,要求展限出京,並派兵護送的照會,在末尾聲明,希望這天上午九點鐘獲得答覆,期限已到,並無消息,需要會商進一步的行動。
十一個公使中,膽怯的居大半,因此德國公使克林德所提,依照前一天照會,不得答覆,即由全體往總理衙門當面交涉,不妨照預定步驟辦理的建議,反應冷落。有人主張投票表決此一提議,有人又以為應該另覓其他途徑,議而不決,擾攘多時,克林德要退席了。
「我在昨天派人另外通知中國的『外交部』,約定今天午前十一點鐘去拜訪,現在時間將到,不能不赴約會。」
大家都勸他不要去,而克林德堅持不能示弱,於是會議亦告結束。因為各國公使的想法相同,京林德此去,必有結果,至少亦可探明中國政府最後的態度,等他回來之後,根據他的報告,再來採取適當的對策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於是克林德坐上他的綠呢大轎,隨帶通事,以及兩名騎馬的侍從,出了東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迤邐而去。
這條在明朝為王府所萃,入清為貴人所聚的南北通衢,此時家家閉戶,百姓絕跡,只有義和團呼嘯而過,看到克林德莫不怒目而視。但亦僅此惡態而已,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
轎子行到東單牌樓總布衚衕口,總理衙門所在地的東堂子衚衕已經在望了,突然衝出來一小隊神機營的兵,領頭的直奔轎前,那種洶洶的來勢,嚇壞了轎伕,剛將轎杠從肩上卸了下來,手槍已指著克林德,不由分說便乒乒乓乓地亂開一陣響。克林德的那兩名騎馬的侍從,見勢頭不好,撥轉韁繩,回馬向南急馳,逃回東交民巷,德國公使館的通事下轎狂奔,逃到鯉魚衚衕一家中西教士堅守的教堂,克林德卻死在轎子里了。
下手的那人是神機營霆字第八隊的一名隊官,他的官銜,滿洲話叫做領催,這個領催名叫恩海,無意間殺了一名洋人,自以為立了大功,丟下克林德的屍首不管,直奔端王府去報功。端王府平時門禁森嚴,但這幾日門戶為義和團開放,所以恩海毫不困難地,便在銀安殿的東配殿中,見著了端王。
「啟稟王爺,領催在總布衚衕口兒上,殺了一個坐轎子的洋人。」
「喔,」端王驚喜地問道:「是坐轎子的洋人?」
「是!洋人坐的綠呢大轎。另外有頂小轎,也是個洋人,可惜讓他逃走了。」
「慢來!慢來!坐綠呢大轎的洋人,必是公使,你知道不知道,是那一國的公使?」
「不知道。」
「這洋人長得什麼樣子?」
「年紀不大,三十來歲,嘴裡叼根煙捲,神氣得很!」恩海說道:「如今可再也神氣不起來了!」
「啊!」載瀾跳起來說,「是德國公使克林德。洋人之中,就數這個人最橫。」
這一下,歡聲大起。因為上次有兩名義和團受挫於克林德,端王及義和團的大師兄,為此一直耿耿於懷。不想此人亦有今日!
「好極了!一開刀便宰了最壞的傢伙,這是上上吉兆!」端王大聲說道:「有賞!」
恩海是早已算計好了的,不要端王的賞賜,只要端王保舉,因為賞賜不過幾十兩銀子,保舉陞官,所得比幾十兩銀子多得多。
「領催不敢領王爺的賞,只求王爺栽培。」
「你想陞官?」端王想了一下,面露詭祕的獰笑:「慶王府在那兒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你這會就去見慶王,把你殺了德國公使的事告訴他,就說我說的,請慶王給你保舉。」
恩海怎知端王是藉此機會,要拉慶王「下水」,一起「滅洋」,便高高興興答應著,磕過一個頭,直奔慶王府去討保舉。
慶王府可不比端王府,侍衛怎肯放一個小小的領催進門?但恩海有所恃而來,亦不甘退縮,大聲嚷道:「是端王派我來的,有緊要大事,非面稟慶王不可。」
「什麼大事,你跟我說,我替你回。」
「說不清楚。」恩海答說:「德國公使見閻王爺去了!」
一聽這話,侍衛何敢怠慢,急急入內通報。慶王既驚且詫,即時傳見恩海。
「你是什麼人?」
「神機營霆八隊領催恩海。」
「你要見我?」
「是。」恩海答說:「德國公使叫克什麼德的,在總布衚衕口兒上,讓領催逮住殺掉了。端王說領催立了大功,叫領催來見王爺,請王爺替領催上折保舉。」
慶王驚怒交加,恨不得一腳踹到跪在地上的恩海的臉上。但想到「打狗看主人面」這句話,礙著端王的面子,不便斥責,只冷冷地說了句:「我知道了!我會跟端王說。」
說完,回身入內,一面更衣,一面傳轎,直到西苑,去找軍機大臣談論此事。
軍機直廬中只有禮王、王文韶、剛毅三個人。午餐畢,禮王在打盹,王文韶神色陰沉,只有剛毅紅光滿面,興緻勃勃,是剛喝了一頓很舒服的酒的樣子。
「子良!」慶王抑鬱而氣憤地說:「你聽說了沒有,神機營的兵,闖了一個大禍。」
「王爺是指克林德斃命那件事?」
「原來你知道了。這件事很棘手,你們看怎麼辦?」
「王爺的意思呢?」
「我看,非馬上回奏不可。」
「那,不必這麼張皇吧?」
「張皇?」慶王不悅,「子良,你這話什麼意思?」
「王爺,你請坐!」剛毅將慶王扶坐在炕上,自己拉張凳子,坐在他對面從容說道:「王爺倒想,使館旦夕之間,就可以剷平,洋人能逃活命的很少,如今多殺一兩個,要什麼緊?」
「錯,錯,大錯!」慶王深深吸了口氣,「公使非教民可比。如果不是馬上有很妥當的處置,各國引此為奇恥大辱,連結一氣,合而謀我,這豈是可以兒戲的事?」
一句話未完,有個蘇拉匆匆進門,屈一膝高聲說道:「叫起!」
這是召見軍機。體制所關,慶王不便隨同進見,匆促之間,只拉住禮王說道:「德國公使被害這一節,請你代奏。我在這裡候旨。」
禮王答應著,與王文韶、剛毅一起在儀鸞殿東室,跟兩宮見面,他倒很負責,將慶王所託之事,首先奏聞。
將經過情形大致奏明以後,禮王又加了兩句剛毅所教的話:「據說是該使臣先開的槍,神機營兵丁才動的手,說起來是咎由自取。」
不管咎由自取,還是枉遭非命,總是殺掉了外國的公使,而這正是包括榮祿在內的許多大臣,所一再主張必須避免的事!慈禧太后有些不安,隨即傳諭,召喚榮祿進見。
這又是一次「獨對」,重提將各國公使護送到天津一事。榮祿幾次有此奏請,但等慈禧太后這時接納了他的建議,榮祿的回答卻令人大感意外。
「回老佛爺的話,晚了!奴才不敢說,准能將洋人平平安安送到天津。」
慈禧太后詫異地問:「這什麼緣故?」
「董福祥早就不受奴才的節制了!至於義和團呢,連奴才都讓他們給罵了。」
「有這樣的事?」
「奴才怎麼敢在老佛爺面前撒謊?義和團真敢攔住奴才的轎子,指著奴才的鼻子罵。」
「罵你什麼?」
「漢奸!」
「這可不成話!」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過也不要緊,反正到明天就有人管他們了。德國公使被害這件事,你看怎麼辦呢?」
「只要不攻使館,還可以平人家一口氣。」
「你說的什麼話!」慈禧太后突然發怒:「你只知道平人家的氣,誰來平我的氣?」
榮祿不敢爭辯,只碰個頭說,「奴才慚愧!」
「既要宣戰,又不教攻使館,」慈禧太后的神氣緩和了:
「這話說不過去。」
「是!」榮祿答說:「不過投鼠忌器,東交民巷也住了好些王公大臣,徐桐是逃出來了,還有肅王,太福晉六十好幾了。」
「這不要緊!我已經告訴慶王,務必派人把他們接了出來。」慈禧太后又說:「也跟端王說了,讓他傳諭董福祥,等把人都接了出來再開仗。」
事已如此,回天乏術,榮祿覺得只有設法保住南方各省。想了一下,很宛轉地說:「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都有電報到京,希望大局不至於決裂。他們遠在南邊,京里的情形,不大明白。疆臣守土有責,總要讓他們知道朝廷不得已的苦衷,才能聯絡一氣,支持大局。」
「這話很是。」慈禧太后說道:「你跟他們商量著擬個稿子來看!」
所謂「他們」是指軍機大臣,而榮祿退下來只找王文韶商議,字斟句酌地擬好一道電旨,再寫個奏片,一起用黃盒子送了上去,等候欽定。
這道電旨與前一天的口諭:「兵釁已開,須急招集義勇、團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