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黎明升殿,皇帝及王公百官,早就在「伺候」了。
寶座不象平時後帝同御,東西並坐。只設一座,皇帝是站在慈禧太后身旁。御案前面跪的是溥儁,他身後方是王公百官,照例,由慶親王奕劻領頭。
「詔書呢?」慈禧太后問皇帝。
皇帝一無表情地從身上摸出一張黃紙來,「慶親王,」他說:「你來念!」
於是奕劻跪接了上諭,起身宣讀:「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后垂簾訓政,殷勤教誨,巨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儁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
等奕劻念完,皇帝已取下頭上所戴的紅絨結頂貂帽,親手戴在溥儁頭上。
於是嘴唇撅得老高的大阿哥溥儁,向皇帝一跪三叩首謝恩,接著又向慈禧太后也行了同樣的大禮。
顯然的,慈禧太后因為做了祖母而大為高興,滿臉慈祥,笑容不斷,帶著那種象任何人家老奶奶對孫兒逗笑取樂的歡暢神情說:「怎麼不先謝我?」
見她是如此欣悅,慶王便帶頭賀喜:「皇太后無孫有孫,毅皇帝無子有子了,大統有歸,皇上了掉多年來的一樁心事。
奴才等叩賀大喜!」
說完碰頭,大家亦都跟著他行了禮。慈禧太后笑道:「這是家事,可也是國事。大家同喜!明天你們給皇帝遞如意!」
聽得這話,側立在旁的皇帝,搖搖晃晃地一轉身,斜著朝上哈腰,是俯首聽命的樣子。那轉身的動作,與彎腰的姿態,就彷彿「大劈棺」那齣戲中的「二百五」。
「大阿哥的書房,可是頂要緊的一件事。」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當初選師傅是選錯了!到底講道學的靠得住些。崇綺現在沒有什麼緊要差使,看他精神也很好,派他給大阿哥上書。」
崇綺不在召見的班次之列,便由軍機領班的禮王答說:
「是!奴才一下去就傳旨給崇綺!」
「書房得有人照料。」慈禧太后說:「派徐桐去!」
「是!」徐桐響亮地應聲,「奴才年力衰邁,不過不敢辭這個差使。大阿哥的書房,奴才請旨,不妨開弘德殿,這是穆宗毅皇帝當年典學之地,正好子承父業。」
「可以。西苑就在南殿好了。」慈禧太后又說,「你也不必每天到書房,想到了就進來看一看。頂要緊的是清靜,決不許不相干的人進進出出。不拘是誰,不該到書房的,胡闖了進來,你指名嚴參,我一定重辦。」
「是!」
慈禧太后略停一下,看一看皇帝說:「明年是皇帝三十歲整生日,應該熱鬧熱鬧。禮部查一查成例看,該怎麼辦!」
禮部尚書是啟秀。他的學問不怎麼樣,朝章典故卻很熟。在記憶中就沒有一位皇帝行過「三旬壽辰」的慶典。當時便想以軍機大臣的身分發言。在他身旁的趙舒翹,扯一扯他的衣服,啟秀便不作聲了。
看看無話,慶王領頭跪安。等退出殿外,王公大臣,立即分成幾堆,一堆是載濂、載瀾,他們是向著載漪的,自然起勁,商量著要到端王府怎麼去「賀一賀、樂一樂」;一堆全是漢人,六部尚書與南書房、上書房的翰林等等,對於立儲一事,認為是滿洲人的家務,與己無干,不必多管;另一堆是軍機大臣及慶王、徐桐這班參與大計的人,一起回到軍機處,還有許多大事要商量。
「皇太后今天這個舉動,我不佩服!」剛毅一進軍機直廬就大聲發話,「事情做得不幹脆,將來免不了有麻煩!」
「是啊!」趙舒翹附和著說,「看今天的情形,皇太后若能當機立斷,大事亦就定矣!」
「哼,」榮祿冷笑道:「兩公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平常人家辦這樣的事,也得一次一次請至親好友來商量,象今天這樣,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算祖宗有靈!」
「怎麼?」剛毅張大了眼睛,還要再說什麼,不料榮祿比他說得快。
「子良!你別說了。皇太后的見識,總不能不如你吧?」
這是一張無大不大的膏藥,一下子將剛毅的嘴封得嚴嚴地,喘不過氣來。於是慶王便抓住這個空隙發話了。
「你們看,明天的報上,又不知會登些什麼?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跟各國公使去照會。」他問榮祿,「仲華,你看就在這裡擬稿子呢,還是回衙門後再說?」
他所說的「衙門」是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榮祿討厭剛毅,在這裡擬照會,怕他會胡亂參預,便即答說:「還是回衙門!王爺先請,我隨後就到。」
榮祿要留在軍機處,是因為剛毅和趙舒翹在擬旨時,可能會動手腳,將廢立的意思隱藏立儲之中,所以要監視在那裡。
等「達拉密」寫了上諭來,榮祿一看,共是五道,除立儲、遞如意、開弘德殿以外,另外有兩道:一道是明年正月初一,大高殿、奉先殿行禮,著大阿哥恭代。一道是皇帝明年三旬壽辰,應如何舉行慶典,著各該衙門,查例具奏。
「這一道,」榮祿指著大阿哥恭代行禮的稿子說,「皇太后沒有交代啊!」
「禮當如此!」啟秀答說:「備好了回頭請旨。」
這也未嘗不可。「這一道,」榮祿手指另一個稿子,「我看不必亟亟!」
「為皇上做生日,是皇太后當面交代,為什麼不述旨?」剛毅振振有詞地問。
「這會引起很多猜疑。從來就沒有皇上三旬壽辰的慶典。拿康熙爺來說好了,八歲即位,康熙二十二年可有慶典?」他看著啟秀問:「穎之,你是禮部堂官,掌故又熟。你說!」
「照成例,都是五旬壽辰……。」
「可不是!」榮祿搶著說道:「我看還得請旨,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一天都擱不得。」
「好吧!咱們請旨。」剛毅無可奈何地答說。
請旨的結果,暫時壓了下來。其餘的四道上諭,立即交內閣明發。同時通知上海電報局,轉電各省督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