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做錯了一件事!應該挑『溥』字輩的,替你那自作孽的弟弟承繼一個兒子,倘若如此,那有今天的煩惱?虧得老天保佑,我身子還硬朗,如今補救也還來得及。」慈禧太后握著大公主的手說,「女兒,這件事我只有跟你商量。你看,誰是有出息的樣子?溥偉怎麼樣?」
大公主心裡明白,慈禧太后言不由衷,而且她也早就想過不止一遍了,穆宗崩逝之日,慈禧太后宣布迎當今皇帝入宮,醇王驚痛昏厥,不是沒有道理的。為了愛護同胞手足,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們有非分的遭遇。
「溥偉不行!」她斷然決然地答說:「太不行了!」
「那麼,誰是行的呢?」
「老佛爺看誰行,誰就行!十二三歲的孩子,也看不出什麼來。不過,身子總要健壯才好。」
「這句話很實在。」慈禧太后不覺露了本心,「我看,載漪的老二不錯,長得象個小犢子似的。」
聽得這話,大公主倒失悔了。她的本意是,穆宗與當今皇帝的身子都嫌單薄,懲前毖後,所以作此建議,不想無形中變成迎合。載漪的次子名叫溥儁,他的母親是皇后的胞妹,也就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孫,所以溥儁是慈禧太后心目中最先考慮的人選。而大公主很討厭這個侄子,身體確是很好,十四歲的孩子已長得跟大人一樣,但一臉的橫肉,嘴唇翹得老高,而且言語動作,無不粗魯,從那一點看,都不配做皇帝。
因此,她特意保持沉默,表示一種無言的反對。見此光景,慈禧太后也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這使得大公主微感不安,畢竟是太后又是母親,不能不將順著。所以想了一下說:「轉眼就過年了,那幾個孩子都要進宮來磕頭,老佛爺也別言語,只冷眼看著,誰是懂規矩的,有志氣的,就是好的。」
「我也是這麼個主意。到時候你替我留意。」
「是!」大公主問道:「這件事在什麼時候辦呢?」
「反正總在明年!」
「皇上呢?總得有個妥當的安置吧!」
慈禧太后一愣。因為從沒有人敢問她這話,她也就模模糊糊地不暇深思。這時想起來,覺得確實應該早為之計。便即說道:「當然該有個妥當的安置。不過,過去還沒有這樣的例子,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才算妥當。你倒出個主意看!」
「當然是封親王。」大公主從容答說,「明朝有個例子,似乎可以援用。」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治平寶鑒》中有此故事,「英宗復辟!」
「是!」
英宗自南宮復辟,病中的景泰帝,退歸藩邸。原為郕王,仍為郕王。當今皇帝未迎入宮以前賜過頭品頂戴,並未封爵。但以古例今,當然應封親王。慈禧太后慨然相許:「一定封親王,一定封親王。」
得此承諾,大公主心中略感安慰。本想再為珍妃求情,轉念一想,實可不必。慈禧太后既有矜全之意,到時候自然恩出格外,讓她隨著被廢的皇帝一起歸王府。此時求情,不獨無用,且恐惹起慈禧太后的猜疑,更增珍妃的咎戾。
大年初一,親貴的福晉,都帶著未成年的子女進宮,為慈禧太后賀歲。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溥儁,而慈禧太后似乎忘了大公主「冷眼看著」的建議,特為將溥儁喚到面前來說話。
先問功課,後問志向。溥儁揚著臉大聲答說:「奴才願意帶兵!替老佛爺打洋人,把洋鬼子都攆到海里去,一個也不許留在咱們大清國。」
「你的志向倒不小!」慈禧太后笑著又問:「你說願意帶兵,可會打槍啊?」
「會!奴才的槍打得准。老佛爺要不要看奴才打槍?」
這倒不是說大話。光緒二十年七月,下詔宣戰以後,朝命另練旗兵,以原有禁軍中的滿洲火器營、健銳營、圓明園八旗槍營及漢軍槍隊,合併編成一大支,名為「武勝新隊」。特派端郡王載漪及兵部尚書敬信主其事。載漪並且奉派管理神機營,八旗子弟兵盡歸掌握,儼如同治初年的醇王。溥儁生性不樂讀書而好武,經常在南苑玩槍,「準頭」練得極好。此時巴不得能夠露一手,但慈禧太后卻無興趣,擺擺手說:「我知道你打得好!不過讀書也要緊!書本兒上的東西才有大用處。你懂嗎?」
溥儁想不出書本上的東西有何大用處,更無法領略慈禧太后寄以厚望,期成大器的深意。只是貴家子弟,從小便被教導,尊長的話絕不可駁回,所以雖不懂而仍然響亮地回答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