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節

王文韶、廖壽恆、裕祿都以軍機大臣而兼總理大臣,所以慶王要找他們談公事,最簡捷的辦法是親到軍機處。

軍機處本是禁地,但貴為親王,自成例外。慶王排闥直入,而且在上位落坐,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

三位兼在總理衙門行走的軍機大臣還未答話,不在其位的剛毅卻謀其政,「這不是狗拿耗子嗎?」他大不以為然地,「豈有此理!」

說法國公使薦醫為多管閑事,已失臣道,外使薦醫為皇帝診疾,用「狗拿耗子」的俗語來譬喻,更覺不倫。慶王心中不悅,便即正色答道:「這也不能說是人家愛管閑事。平常人家,親友交好,薦醫也是常有的事,何況一國之君,更何況下詔求醫,是自己請人家來管閑事。子良,你沒有辦過洋務,不知道其中的甘苦委曲!」

「我是說,皇上有病,外國豈能干預。」剛毅猶自強辯,「再說,外國醫生也不配替皇上看病。」

慶王懶得再理他,看著年紀最長的王文韶問:「夔石,你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當然要奏請懿旨。想來慈聖不會答應。」

「那是可想而知的。咱們得找個理由,怎麼謝絕人家?」

王文韶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答說:「有個說法。從前曾襲侯得病,請西醫診脈,結果不治而死。俞曲園太史的輓聯中有句話:『信知西藥不宜中。』中西體質互異,曾侯之薨,實非西醫的過失。今以萬乘之尊,不敢輕試西醫。法使的盛意,只有心領而已。」

這個說法比較婉轉得體,都表贊同,慶王決定照此回奏。另有英國公使要救張蔭桓一事,因為有剛毅在座,他不願談論,而況上諭中已指明張蔭桓並非康黨,只交刑部暫行看管,諒無死罪,亦可不談。

這樣想停當了,便關照侍衛「遞牌子」,等候召見。這一等等了半個鐘頭,猶無消息,不免奇怪,「此刻是誰的起?」他問,「這半天,還不下來!」

「是榮仲華的起。」剛毅酸溜溜地說,「當今一等一的大紅人,又是『獨對』,只顧了他自己講得痛快,也不想想我們都在這兒等著!」

單獨召見,稱為「獨對」,是軍機大臣最犯忌的事,因為不知道「獨對」些什麼?「上頭」忽然問到,會無從置答。而歷來召見的慣例,軍機總是在最後,為的先前召見的臣工,有何陳奏,好跟軍機商量。因此,榮祿進見的時候太久,軍機大臣便只能枯等了。

在榮祿與剛毅之間,慶王自然傾向前者,所以忍不住替榮祿不平,「你也別那麼說!這一次的劇變,虧得榮仲華因應得宜。」他停了一下又說,「而況,今天的獨對,是太后宣召,並非仲華自己請起,太后有話要問,他不能不答。怎麼怪得到他身上呢?」

剛毅碰了個釘子,只能退到一旁生悶氣。他的氣量最狹,暗中咬牙,非跟榮祿作對不可。因此,等叫了慶王的起,軍機大臣由於禮王病假,由他帶班進見時,凡遇榮祿的建議,他必持反對的論調。

這天名為「訓政」,其實是慈禧太后獨攬大權,因為皇帝根本不在座。是何緣故,太后既未宣示,臣下亦不敢問,只是行禮以後,靜候垂詢。

「這兩天外面的情形怎麼樣?」

「歡聲雷動!」代為領班的剛毅,毫不思索地回答。「都說慈聖訓政,撥雲霧而見青天了。」

「有人說,人心很不安。可有這話?」

如果有這話,當然是榮祿所奏,剛毅便即答道:「奴才看不出來,有什麼人心不安?害怕的只不過是新黨。至於百姓,那個不額手相慶?不過,奴才說的是京里的情形,地方上或者因為該管督撫,處置不善,難免人心浮動。奴才請旨,是不是該寄信各省,責成疆臣,加意防範。倘有造謠生事,擾亂地方情事,唯該督撫是問。」

「倒也不必這麼張皇。」慈禧太后又問道:「你們看裁撤的六個衙門,應該不應該恢複?」

「皇太后聖明。」剛毅碰個頭說,「奴才替那六個衙門的大小官員,叩謝慈恩。」

「其實……」慈禧太后躊躇了一會,慨然說道:「嗐!那個衙門該留,那個衙門該裁,也不去說它了!反正要恢複都恢複。寫旨來看!」

於是,剛毅側轉臉去,向廖壽恆看了一眼。廖壽恆便磕個頭,傴僂著身子退出殿去,找個可以安放筆墨的地方,親自撰擬上諭。

「此外應興應革的大事還多,不過得慢慢兒來。」慈禧太后視線越過剛毅,落在他身後諸人臉上,「裕祿,你們幾個看,如今必得馬上要改的,有那些事?」

「朝廷廣開言路,原是好事。不過,國家大政,也不是人人都能議論的。不該奏事的人,都湊熱鬧上摺子,有些是老生常談,有些是隔靴搔癢,還有不知所云的,真正是徒亂人意,一無用處。奴才愚見,以為應請明降諭旨,凡不應奏事人員,不準擅遞封奏,以符定製。」

「這是應該的!」慈禧太后問道:「王文韶,你經得事多,看這幾個月的所謂『新政』,老百姓最痛恨的是那幾件事?」

王文韶雙耳有些重聽,除了聽見慈禧太后喊自己的名字,以及看出意在詢問之外,「上頭」說些什麼,一無所知。遇到這樣的情形,他有個應付的辦法,便是守著道光以來那班「太平宰相」一脈相傳的心訣:「多磕頭,少說話。」

此時磕頭,表示沒有意見。慈禧太后便又指名問錢應溥,他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朝局務求安定;一件是各省祠廟,不在祀典者,一律改為學堂一事,地方奉行不善,形成騷擾,請降旨禁止。

慈禧太后對於安定朝局這一點,不曾有何表示,停止各省祠廟改設學堂則深以為然。接下來再問興革事項,剛毅可就又忍不住要發言了。

他亦是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原有詔旨,自下科起始,鄉會試廢止八股,一律改試策論。剛毅建議,一仍其舊,恢複八股文。

「八股文的卷子,我也看過,竟不知道說的是些什麼?」慈禧太后一面說,一面擺頭,「兩把兒頭」上的明黃流蘇,晃蕩得很厲害,「倒是策論,問什麼答什麼,誰有見識,誰沒有見識,還看得出一個好壞。」

這是不主張恢複八股,剛毅應一聲:「是!」

「其實新政也不一定樣樣都壞,從同治以來,不也辦了許多新政?皇帝當初跟我說,要辦新政。我說,誰不願意國富民強?只要真的對國家有益處,我沒有不贊成的。剛才榮祿也說,新黨要辦,新政不一定都得廢了!離經叛道,壞祖宗成法的,自然要廢,有些有道理的,又何必廢它?」

一聽慈禧太后支持榮祿的見解,剛毅大不服氣,本來預備順從的,頓時非爭不可了。

「回皇太后的話,開科取士,用八股文就是祖宗的成法,所以稱為『制藝』。」他提高了聲音說,「如今的新政,跟皇太后當年垂簾所行的新政不同。如今的新政,全是康有為想出來的花樣。若說康有為要嚴辦,康有為想出來的新政不必廢,那,自己可就站不住腳了。」

這話形同頂撞,尤其是搬出「祖宗成法」這頂大帽子,針鋒相對,更堵住了慈禧太后的嘴。訓政之初,必須樞臣效命,她只好讓步:「說得也有點道理。那就恢複吧!」

「喳!」剛毅答得很響亮,接下來又陳奏第二件事:「文科既然恢複舊章,武科亦應同樣辦理。仍舊考試馬步箭刀弓石等等技藝,不必考試什麼洋槍洋炮……。」

「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慈禧太后截斷他的話說,「弓箭不管用了!這些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慢慢兒再說吧。」

這碰了很大的一個釘子。剛毅不敢再說,心裡當然更不舒服,因為武科改制這一項新政,為榮祿所全力贊同。而慈禧太后所說的,「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明是指他不如榮祿。

這是剛毅覺得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慈禧太后亦覺得話不投機,十分無趣,兼以年高神倦,便結束了這一天的「常朝」。

等軍機處將承旨所擬的上諭,用黃匣盛放,進呈御覽,認可退回之時,黃匣中另附了一張慈禧太后的硃諭:「著榮祿在軍機大臣上行走,遺缺著裕祿去!」

榮祿是大學士,而剛毅是協辦大學士,儘管入軍機在後,但後來居上,剛毅更覺不快,然而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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