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節

「筱石,」李鴻章開門見山地問,「北洋有什麼電報?」

「很多!」陳夔龍問,「不知道中堂問的那一方面?」

「聽說榮仲華又要進京了?」

「是!是奉太后的密諭,帶印進京。大概明後天可到。」

「帶印進京?」李鴻章詫異地問,「莫非北洋不派人護理了?」

「不!電諭上說明白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都由袁慰庭護理。」

李鴻章認為袁世凱將要「大用」的看法證實了,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惘惘之情,現於形色,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慶王說,上頭對袁慰庭還不大放心,是榮中堂力保的。不過,榮中堂對他亦未見得放心,無非驟當大變,力求安定而已。」陳夔龍憂形於色地說,「宮闈多故,劇變方殷,有些傳聞,真為臣子所不忍聞。」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有些什麼傳聞?」

「說皇上曾一度離開瀛台,結果被攔了回去。」

「真是聞所未聞!」李鴻章不斷搖首嘆息,「大局決裂到如此地步,著實可憂。只怕內亂引起外患,我看各國公使快要插手干預了。」

「英國公使原在北戴河避暑,已經趕回來了,聽說就在這一兩天之內,怕要寫信給中堂。」

「寫信給我?」李鴻章問,「所為何來?」

「聽說張樵公逮問,英國公使頗為關心,或許會寫信給中堂,試圖營救?」

「營救?」李鴻章是覺得很好笑的神氣,「今日之下,我李某算老幾?別說泥菩薩過江,沒有力量救他,就有……。」

他突然發覺自己失言,雖縮住了口,但亦跟說出口來一樣,倒不如索性說明了它。

「筱石,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聞否?我這趟出總署,就是張樵野搗的鬼。這十幾年以來,我對他處處提攜,而他總覺得有我在,他就出不了頭,所以早就存著排擠我的心。誰知道他也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人心如此之壞,難怪大局會糟到今天這個樣子!」

陳夔龍對張樵野——張蔭桓雖無好感,但亦並無惡感。李鴻章「早年科甲、中年戎馬、晚年洋務」,無論從那方面看,都有足夠的資格批評張蔭桓,但自己是個司官,不便對上官任意指摘,因而保持沉默。李鴻章亦就很知趣地不再往下說了。

「中堂還有什麼吩咐?」

「不敢當!」李鴻章想了一下說,「我如今閉門思過,除非特召進宮,平時步門不出,外面的消息都隔膜了,既不敢打聽,亦沒有人見顧。老驥伏櫪,待死而已!」

「中堂千萬不必灰心!」陳夔龍就知道他還有千里之志,很懇切地安慰他說,「謀國還賴老成。慈聖訓政,一定要借重中堂的。如果有什麼消息,自當隨時來稟告。」

「承情之至!足下不忘故人,感何可言?長日多暇,歡迎你常來談談。」

「是!」陳夔龍起身告辭,請安起來,又低聲問道:「榮中堂一到,大概總要見面的,中堂可有什麼話,要我帶去?」

「話很多,不過,都不要緊。」李鴻章沉吟了一下說,「只請你帶一句話,我很想出京走走!」

「是!一見了榮中堂我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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