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現代兩不厭

「公車一過安和大樓,張恆急忙抽身拉鈴,別人的前途他沒意見,到了站他就要下車,連續衝過一排排倒掛著的乘客——」

這是蘇偉貞一篇小說的開頭。事件是再平常也沒有,公車上的一個乘客要下車。這種事我們親歷過無數次。車上乘客擁擠,要下車的人必須「抽身」拉鈴,這也沒有什麼特別。這一「乏善可陳」的小鏡頭,蘇小姐寫來竟相當驚人,彷彿波濤搖著一片帆影,把尋常變成了不尋常。其中秘密,我猜,是作者在張恆抽身拉鈴這個至小無內的具體動作之後加插了一句「別人的前途他沒意見」。

在這段文字裏,「前途」是個雙關的詞,如果說「別人在那裏下車,他沒有意見」,就抹平了、點死了。現在利用「前途」的另一個意義,——比較抽象的那個意義,將涵蓋面急速擴大,將讀者的思緒拉開,就像利用「驟鏡」(zoom)突然把特寫變成遠景,從一車見世界,從剎那見一生。而這句話三分悄皮,七分看得開、放得下,合起來是張恆對別人的冷漠。一車之內,摩肩接踵,人和人在形跡上如此近,在內心卻如此疏離。

這段文字散放著許多人強調過的「現代感」。下面緊接著「衝過一排排倒掛著的乘客」。「衝過」與「抽身」呼應,都是匆忙,「倒掛」與「前途」呼應,加強了人際關係的冷漠,可以想到,當「衝過」時,張恆固然置別人的倒懸於不顧,而倒懸的人也死心塌地爐火純青,不會對身旁的過客寄以任何希望。問題是公車的乘客怎麼會「倒懸」。說張恆衝過「懸掛」著的乘客也能增加冷漠的效果,但「懸掛」又不免抹平、點死。「倒懸」是一種誇張,因誇張而產生象徵的意義。乘客並非倒懸,但張恆可以「覺得」他們是倒懸。這使張恆的「衝過」,更有急於脫身的迫切。如是,張恆是從惡夢般的境遇中走出來的,這樣,「現代小說」常常揭示的「現代感」就更強烈了。

張恆下車這一小段文字,可以代表蘇偉貞小說語言的特色。她總是寫平凡的事件。她總是在具體描述中插入抽象的警語,提昇那事件,使之突然脫離了平凡。她細緻的描寫一個女孩子的生活,中間有一句:「平慧的事簡單到出於一而生出繁複,卻無法再歸納回去。」她寫葬禮,插一句:「對死無感的只有兩類,一種是太切身的茫然,一種是事不關己的冷漠。」(這表示無論當事人和局外人對死亡都是無感的了?這不是也很「現代」嗎?)她描寫老人的生活,加插一句「時間負責製造歷史」。寫著寫著,這種警句忽然出現了,如味精,如香料,如酵粉,如夜半鐘聲,似有意,似無意,恰到好處。昔人說「老見異書猶眼明」,這樣的警句,也會使讀者的眼睛明亮起來。

蘇偉貞小說的主調,並不是「清明在躬」的理性,在她筆下,人生和世界似乎籠罩在某種煙裏霧裏陰冷的光裏。她寫富麗的圓山大飯店,說它「像夢一樣站在遠方」。她寫礁溪,「像沉在深海裏的珍珠,隱隱發光」。她寫不願意等電梯的人從樓梯步行上下:

「一步步走下去,偶爾一低眼便有人拾級而上,樓梯光線幽暗,不像同層大樓的一部分,碰到人也像在山間小徑遇見人一樣,乍見之下知道是同一個世界來的。」

她寫從高樓上看街心的車流:

「那些車子不像任何時代的交通工具,劃來劃去,倒像一條條波浪,要沖垮什麼,更像是要劃破時間。」

類比佳句俯拾即是:「兩個人坐著講話,她看看他,越發的恍如隔世。」「朦朦朧朧的橘黃色空氣中,什麼都像是假的。」「月亮清亮得可怕,像是假的。」「太安靜,就像有許多危機隱伏著,不知道要爆發什麼。」「人體有溫度,不會被愛情凍死。」看她怎樣寫一個小職員準時簽到?「他簽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張,立刻覺得除了一個姓,全身所賸無幾。」從這些地方可以覺察,一度搖撼文壇的「現代小說」對蘇偉貞頗有影響,而「現代小說」的浪潮雖然退去,卻留下滿地明淨的沙灘和珍奇的貝類。

蘇偉貞手上的現代衣缽尚不止此。她也大膽的使用跳接,在意象與意象間,場景與場景間,甚至在對話的問答之間故作省略,以極力壓縮,增加密度,並造成不安、不穩定的感覺,讀慣了脈絡清晰、因果分明的傳統章法,來看她的短篇小說<二場>,處處有兀突的難以攀越的峰岩。<二場>寫一男一女(他們是好朋友)坐在電影院裏,電影散場了他們還不走,一直挨到下一場開映才起身。作者真是會選地點和時間,用這個背景來襯托小說人物的空虛、無奈、不甘、而又別無選擇,殊見慧心。針對這內容,小說在形式上大大發揮了跳接的功用。

試抄一段。在安靜室洞的戲院中,女主角有如下的一場回憶:

「就是愛嘛,需要什麼大前提。」他會說。幾乎不相信感情為物可以那麼簡單,成分那麼單純。

「沒有點空隙啊。」是靠得太近嗎?那麼遠遠的相處呢?那算什麼?

我們又遲疑什麼?

你幾乎可以疑心排版時有漏脫的段落。其實不然,再看下面:

「好冷。」真想大聲抱忽,算了吧,他難道感覺不到?為什麼是在戲院裏呢?四處密封,隱隱又透了點光,像聽經臉豐富的過來人說:「你不懂,你到我們這年齡此明白了。」一副死裏求生的味道。

只要有光就可以活,多卑微啊!可是現在呢?像是沉暗,又偏偏知道旁邊是誰。

有什麼事情在威脅著我們呢?整個的聽不見任何聲音,任何人,彼此的呼吸相應著,隱隱中知道光線也不是重要的,旁邊的人也不是重要的,一天快過去了嗎?還是一生?

讀這樣的小說得仔細咀嚼,在不連續處憑自己的人生經驗和對文學的領會能力填上東西。我承認,除非是大文豪,寫這樣的小說很吃虧,因為讀者不肯下這個功夫,——又不是鑽研經典名著!蘇偉貞也只在<二場>這篇小說上放開了手,此外各篇都相當節制,節制到在修辭造句上隨心所欲,到了布局結構就避免所謂「設計出來的混亂」。不過《陪他一段》裏的十一篇小說,沒有一篇經營成「衝突——頂點——解決」的三角架構,那是「現代小說」砸爛了的玩藝兒。

蘇小姐現年三十齣頭,像她這個年齡的作家,承接了那一陣子「現代小說」的影響,原不必大驚小怪。值得注意的是,她用「現代小說」的若干技法去處理傳統的主題。像,友情、親情、愛情、老人的存在價值,在她的小說裏大都得到不同程度的肯定。當年「現代小說」的旗號是反傳統,不但技巧上反傳統,主題意識上也是,甚至因後者而有前者,因為「內容決定形式」。那一陣極端的示範表演過去了,小說作家或走出實驗室,或步下瞭望臺,這以後的情形不甚清楚。如今看到蘇偉貞的方向和成果,我是十分驚羨的。

且說以榮民之家為背景的<長年>。這個題目的意義也是雙關的,一為住在榮家裏的那些退役的高級軍官,每個人都活得久,閱歷多,有很長的歷史;一為榮家日長無事,年復一年,淘盡英雄。這篇小說的情節是,日長似歲的榮家,因作家訪問團前來參觀而激起漣漪,其實訪問團蜻蜓點水,能看見什麼,他們看不到的,不了解的,才是這篇小說的內容。在訪問團要來、訪問團來了、訪問團走了這條線索上,作者拴上幾個故事箱,愛提當年勇的孫副官,絕口不提往事的唐將軍,久病在床心情焦躁的宋上校,因半殘而哭叫不休的一位弟兄,都裝在箱子裏。由訪問團之來,每個箱子都提上來、打開了,但是,在完全形式化的安排之下,訪問團並沒有看見箱子裏的形形色色,倒是讀者,得作者「全知觀點」之助,全看見了。這種結構,讀者很容易接受。

作者對榮民之家的描寫是肯定的,草坪、花木、醫藥、電影、電視、鳥、魚、陽光、社會關懷,一應俱全。老年榮民的價值也是肯定的,有戰功,無家室,最後到榮家就養,顯然也沒有多少私人積蓄。著墨最多的人物是一位唐將軍,英雄老去,風範尚存,他和長年臥病的宋上校之間的友誼十分感人。唐將軍在榮家頗受尊敬,訪問團員也一眼看出來他與別人不同,但他自己平淡之極,對當年勇絕口不提,甚至,一個團員彷彿認得他,問他是不是以少勝多的某師師長,他淡然否認了事。訪問團走馬一現,寫出了外人對榮民之不了解,唐將軍之追求平淡,寫出了榮民也不要世俗的那種「了解」。正面人物,正面題材,傳統架構,但是在這個基料上面,作者進行「現代」的加工。

恕我妄測,就作品而論,蘇偉貞的價值觀是被正統的。但在感性方面,她所得到的回應與代表正統的上一代不盡相同。小說無可避免的要通過感性到達理性。感性為表,理性為裏,感性為用,理性為體。她對自己的藝術很忠實,不肯扭曲一個遷就另一個,她在盡力彌縫兩者的差距。<長年>是成就最大的一篇,形成她自己的風格。給我的感覺是,把一個永恆的主題放在游移朦朧的水流裏磨洗,使之「沉在深海裏隱隱發光」,就像她描寫的蘇澳鎮一樣。在她筆下,正面主題完全免於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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