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這位楊先生是莎士比亞的愛好者,常常用幾段「漢姆雷特」或一齣「暴風雨之夜」來恢復疲勞、消磨時間。他最初讀這些劇本的時候,總是被那雷霆萬鈞的劇力完全震懾,簡直透不過氣來。後來,一遍又一遍,讀得多了,纔能夠自由自在的涵泳玩味。且說這一天,他信手打開一本莎劇,祇見劇中人在說:
「戀愛的人,去赴情人的約會,像一個放學回來的兒童,可是當他和情人分別的時候,卻像上學去一樣滿臉懊喪。」
讀了這一段,楊先生覺得非常開心。以前讀到這個地方時,從沒有這樣開心過。他很喜歡這一段臺詞所用的比喻。可不是?孩子來上學的時候,怕考試,怕查作業,怕「爬」黑板,想起一天的課業負擔,心情非常沉重。等到下午放學,今天的難關業已度過,就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來了。
「這日子長得叫人厭煩,正像一個做好新衣服的小孩,在節日的前夜,焦灼的等待天明一樣。」
「現在你變成一個孤零零的圓圈兒了。」
「新的尊榮加在他身上,就像我們穿上新衣服一樣,在沒有穿慣以前,總覺得有點不合身。」
「他現在就像一匹八歲的馬,完全忘了他的母親了。」
「我們把他當做一顆蛇蛋,與其讓它孵出以後害人,不如趁他還在殼裏的時候,把它殺死。」
「他的勢力,正像上弦月一樣擴展,終有一天會變成一輪高懸中天的明月。」
「一個軍人要是不能審察利害,他就跟他的劍沒有甚麼分別。」
他非常喜歡這些句子。讀這些句子,心裡高興極了。用「譬喻」的方法幫助說明事理,是多親切、生動啊!「譬喻」在文學作品裡面,原是頂重要、頂重要的手段,可是,很多人都說,那祇是抒情、描寫的手段,很多人都說,說明誰的勢力很強大,並且推斷他要繼續強大,不該把他跟那個不相干的明月扯在一起。這話有它的道理。可是,楊先生有點捨不得那些好句子。他又想起「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想起「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想起「車有兩輪,鳥有雙翼,是故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也。」這樣的例子多得很哩!他放下手裏的書,另取一本《培根論文集》:
——有人喜歡朝三暮四。固定的是非觀念,被認為是一種枷鎖。
——真實是顆珍珠,雖在光天化日下愈見光彩,卻總敵不過鑽石、紅玉,在掩映變幻的燈光下愈見光芒。
——美,就像是夏天的果實,容易腐爛,不能久存。
——天生的植物,必須以人工加以修剪,人類的天性,也得用學問去誘導才行。
——猜疑像蝙蝠,總愛在黑暗的地方飛翔。
——一個人如被大家認為是會守祕密的,那麼,人們便都會將心事向他吐露,好像室內愈是沒有空氣,愈容易將室外的新鮮空氣吸收進來一樣。
——螞蟻就其本身來說,倒是一種聰明的小動物,可是菜園花園卻受到它許多禍害。跟這同樣的情形,唯利是圖的人,固然在自己是聰明的,但對他人則有害處。
楊先生看到這些可愛的句子,把論說文用比喻的問題仔細想了一下。
首先,他覺得「譬喻」在我們的文字裡面,隨時存在。我們說張三是李四的工具,工具兩個字就是比喻。謙稱自己的兒子是犬子,犬字也是比喻。日正中天、眾星拱月,現在的用法都脫離了天象,與虎謀皮、引狼入室的意思也不指野獸。魯君派孔子弟子宓子賤出去做官,宓子賤向魯君要了兩位祕書同行。到了任所,祕書辦公的時候,宓子賤常常從後面拉他的胳臂彎,祕書沒有辦法工作,祇好辭職。他們回去向魯君訴苦,魯君恍然大悟說:「這是宓子賤暗示我用人不可不專,不要隨便干涉他的工作。」這件事留下一個典故:掣肘。我們現在用掣肘兩個字,實際上是在用一個比喻。語文裡面充滿了比喻,掣肘、工具、日正中天、典型、文化遺產、人格的污點,都是論說文常用的字樣。那麼在約定俗成的比喻以外,自己另想一兩個比喻,祇要恰當,自然無妨。
其次,楊先生想到,在論說文裏用比喻,不可把比喻當作證據。比喻不是證據,「車有兩輪,鳥有雙翼」,不能證明「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主張文武之道不可偏廢的人,必須另外去找論證。如果他找到了可靠的證據,拿這些證據做他那篇文章的主要內容,那時再加說一句「車有兩輪、鳥有雙翼」,似乎有益無害。就像培根罷,他說:文明的傳播,也有賴於虛榮的力量,輕視榮譽的人,著書時仍然要把自己的名字擺在首頁。甚至像蘇格拉底、亞里斯多德、格林等偉大的人物,也都有強烈的虛榮心。西塞祿、辛尼加、普林涅斯諸人的聲名,如果不是憑藉虛榮的力量,那能留傳那麼久……培根在舉出這些證據以後,下面來了一句比喻:「因此,在聲譽中摻入虛榮,就像在天花板塗上油漆,既能使之發亮,又能使之耐久。」
接著,楊先生想到,比喻和證據固然應該分開,比喻和故事卻有些地方可以相通。在耶穌佈道的時候,「浪子回頭」是個故事,也是一個比喻。「比喻」教人由甲聯想到乙,「浪子回頭」教人聯想到悔改。在這方面,最明顯、最淺近的例子是伊索寓言。一隻龜和一隻兔子賽跑,兔子自信腿快,把這場比賽不放在心上,竟在途中睡著了;烏龜努力爬行,一刻也不停止,最後贏得勝利。這是說,一個有天才的人,如果不肯努力,他的成就,會趕不上一個天分很差而非常勤勉的人。一隻烏鴉,非常口渴,很高興的發現了一隻水瓶,可是,瓶裏的水太少,他的嘴不能沾到水。他想把水瓶推倒,讓裡面的水流出來再喝,可是,他的力量不夠。後來,他看見附近有些小石子,就把小石子啣起來,丟進瓶中。石子多了,水就上升,一直升到瓶口,他終於喝到了水。這是說:武力不能解決的問題,要用智慧來解決。這些故事都可以當做比喻用。
經過一番思索,楊先生決定教他的學生在論說文裏使用比喻。他記得講「譬喻」是修辭學的事。他從書架上找出修辭學,打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把用比喻的方法設計了許多「格」,十分瑣碎,不容易記憶,有些格與格之間也難以分得清楚。他想:暫時不要管這些「格」,所謂比喻,就是用甲比乙,使人由乙去懂得甲。它的寫法,就是:
甲像乙一樣。
赴情人之約的人像放學的孩子一樣。性情殘暴的人像虎狼一樣。孤獨得像個圓圈一樣。他的勢力像中天明月一樣。猜疑像蝙蝠一樣。知識像鮮魚一樣。這些都是比喻。
使用這個基本句型「甲像乙一樣」,有三個限制。
一、甲和乙是不同的兩樣「東西」。赴約之人和放學的孩子不同,孤獨的「人」和圓圈不同,猜疑和蝙蝠不同。不同,才可以相「比」。
二、甲和乙之間,有一個類似的地方。赴約之人高高興興,放學的孩子也高高興興。人在孤獨的時候覺得一無所有,一個圓圈看上去也是一無所有。猜疑在暗中滋長,蝙蝠在暗裏飛翔。有了這個相似之點,「比」了以後才可以「喻」。
三、甲乙相比的時候,主體在甲,「乙」祇是幫助我們去了解「甲」的。如果甲是我們比較陌生的,乙就該是我們熟悉的;如果甲是尚未決定的,乙就該是業已決定的;如果甲是有待證明的,乙就該是業已證實的。我們已經知道蝙蝠在暗處飛翔,才領會「猜疑在暗中滋長」;我們已經知道鮮魚容易變壞,憑它了悟知識的本身也有新陳代謝。用熟悉去比陌生,用可信去比未信,「比」了以後才容易「喻」。
「甲像乙一樣」這個句型,可以稍加變化,那就是,把「甲」略去不提,祇把乙說出來,「像……一樣」這樣的字也不要了。「引狼入室」的那個「狼」,就是把「那個人像狼一樣」省略後的結果。雖然祇說一個狼字,憑著前後文,我們仍然可以知道,這句話裡面並沒有一頭真正的狼,祇有一個不善良的人。「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句話裏祇有「乙」。沒有「甲」。如果把「甲」補進去,那大概是「社會上道德淪喪的時候,才顯出君子的人格操守來,就像到了冬天,才顯出松柏長春一樣。」
如此這般,自己想通了,就在紙上寫下大綱,準備找機會講給學生聽。
二
早自習的時候,楊老師帶著他的學生溫課,課文是劉基寫的「賈人渡河」。據說有一個商人,很有錢,他在城裏開了一家店鋪,城緊靠著一條河,河上沒有橋,來往過河要用渡船。有一天,商人出門,他穿上新衣服,帶著錢包,來到河邊,上了渡船。沒想到,船到江心,忽然翻了。商人,連他的新衣服,連他的錢袋,一齊下了水。河水很深,絕對可以淹死人。幸而上面漂過來一團東西,那是一團亂草,河裡面常有這種浮草。他抓住浮草,大喊救命。附近有一個漁夫,正在船上打魚,聽見喊聲,就駕了船來救人。商人望見漁船走近,心裡高興極了,也感激極了,就抓著錢袋,——還好,錢袋還緊緊的抓在手裏——喊道:「救我!我給你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