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春秋時候的事。
在楚國,有人發現了一件奇怪的東西,它很大,很圓,看上去是某種植物所結成的果實,可是,誰也沒見過這種植物,大膽的人把它剖開,吃裡面的瓤,滋味居然像蜜一樣甜。真奇怪呵,這東西究竟叫甚麼名字呢?去問問孔夫子吧。孔夫子回答說:「這東西麼?叫萍實!」
在陳國,有人發現了一隻死鷹。鷹是被箭射死的,箭頭卻是石頭做的。真奇怪呵,怎麼會有這樣的箭呢!去問問孔夫子吧。孔夫子說:「這樣的箭,是肅慎國向周天子進貢的東西,周天子又把它分給陳國的。陳國的歷史博物館裡,應該還有這種東西!」
有人挖井,挖出來一個獸形的東西,這是甚麼東西呢?去問孔夫子呀!
有人見了孔夫子便問:「國家收稅收來的錢,總是不夠支出的,怎麼辦?」
有人問:「孔老師!人在死了以後,究竟到那裏去了?」
有人問:「老師!我想辦個農場,您指導指導吧!」
…………………………
這些在春秋時代發生的事情,靠著書本留傳下來,最近有人寫了一本孔子傳,大量採用古書上的這些記載。「孔子傳」出版以後,豎在書架上,任人參觀購買。有些小書攤的老闆比較小器,對於光看不買的那種「參觀」,是很不歡迎的。
且說這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人們從辦公室、學校、工廠裏退出來,放下他們的工作,帶著他們的錢包,湧到馬路上去。吳強口袋裝著幾張鈔票去逛書攤,想買一本新書。他買書的習慣是先看後買,看了覺得不好,固然不買;即使覺得好,而那本書日後並沒有重讀的價值,他也不買它。他到了書攤前面抓起那本「孔子傳」,先看。
他看到書上面的記載:——有人問孔子這是什麼古董,有人問孔子那是甚麼植物,有人問財政,有人問農業,——他的眼光離開書本,沉吟起來。
書攤的老闆,看見吳強既沒有馬上要買的意思,又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心裡很不樂意,就趁著吳強出神的時候,伸手把「孔子傳」搶回來擺到書架上去。
這是老闆表示逐客。吳強動了氣,滿臉通紅,正要向賣書的理論,驀然覺得有人朝他肩上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楊老師。看見楊老師,吳強的臉更紅了。
楊老師好像甚麼也沒看見,把手裏的一本新書,向吳強舉了一舉。那本書正是「孔子傳」。
「我買了一本書,不知道好不好,你先拿去看一看。」
一面說,一面走,一面把書交給吳強。吳強拿了書,還是在出神。
「吳強,想什麼?」楊老師笑了。
吳強用他那不大靈便的唇舌說:「我很奇怪,春秋時代的人,為甚麼每一件事情都要去問孔子呢?」
「是啊!的確有點奇怪!」
人行道上擠滿了人,這一師一徒,隨著人潮往前走,走不多遠,忽然發現有一家茶座,裡面一個顧客也沒有。數不清的人從它門口擠過去,卻沒有人進來喝茶。楊老師立刻說:「我們在這裡坐一坐吧!」
盃中上升的蒸氣送來茶香。楊老師拾起了話頭:「真奇怪,他們甚麼都去問孔子。他們認為孔子學問很大,孔子說出來的話可靠。這叫做服從權威。他有權,他有威,別人不能不聽他的話,這個權威,不是政治力量,這是知識學問的力量,學問愈大,力量愈大,所以說一分知識,一分權力。人有依賴權威的心理。比方說,這家茶館,生意不好,為甚麼不好?老闆也不知道,他得找個內行問問,這個內行就是他心目中的『孔子』。那個人也許說,你不該用石灰刷牆,不該買木椅子,店門不該開得這樣大。這些話有一種力量,能使開茶館的老闆重新刷牆壁、修門面,這就是權威的力量。權威既然有這種力量,所以寫論文的人,常常把權威抬出來,用權威的話去說服別人,這叫引用權威。我們常常在人家的文章裡面看見:孔子怎麼說,耶穌怎麼說,蘇格拉底怎麼說,王陽明怎麼說,這就是在引用權威。」
茶館的老闆是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他走過來沖開水的時候,看見了擺在茶几上的孔子傳。他順便問:「先生!這本書多少錢?」
「八塊。」
「這本書好不好?」他發現兩位顧客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樣問,立刻補充:「我想買一本給我的孩子。」
「我們還沒有看過,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楊老師說。「是呀,現在的書,封面都是花花綠綠,也弄不清楚裡面到底怎麼樣。」老闆提著開水壺走了。
「吳強,你看眼前就是個例子。這個做生意的人,想知道一本新書的內容好不好,他得找個內行問問。在他的心目中,我們摸書本的時間比他多一點,對一本書是好是壞,比他多一點判斷力,他就想依賴我們。我們呢,也許能下判斷,也許不能。如果我們不能,我們得依賴更內行的人。我們讀書,吸收知識,目的就在能夠知道在這一行裡面一共有多少位內行,他們主要的意見是什麼,他們詳細的意見在那本書裏。輪到我們發表意見的時候,我們不祇說出自己的意見,有時候也說明這個意見的來源,某一項意見源自某一位權威。所以,寫論文有一項辦法是引用權威。」
「老師,教我們這一課嗎?」
「我想,應該教。」
二
現在是楊老師上作文課。
他咳嗽一下,拿起粉筆,望著全班的學生說:「這一堂,我要講的是——」他回身打算在黑板上寫字,忽然聽見有一個學生喊著:「引用權威!」
接著是全班學生哈哈大笑。
楊老師立刻轉身,說:「你們的消息很靈通!」
「那裏!吳強的消息才靈通呢!」不知是誰這樣說。
楊老師告訴大家,他怎樣在街上買了一本書,又怎樣遇見吳強,又怎樣談到孔子。孔子真了不起,什麼都知道,或者說,那個時代的人希望他甚麼都知道,一個人心裡有甚麼困難,有甚麼疑問,一旦見了孔子,就利用機會當面請教。他們的問題,五花八門,性質複雜極了。說到這裡,楊老師突然提高聲音,用命令的口吻說:「拿一張紙出來!做作業!」
對於「作業」,學生們有習慣性的緊張與服從。可是,聽見了楊老師口述的題目,大家的心情馬上放鬆了:
「如果你遇見孔子,你有甚麼問題要問他?」
大家略一思索,振筆疾書,全體在五分鐘之內繳卷。揚老師把那些答案放在講桌上,暫時不去看它。他先說了一段話:
「古時候,有那麼多人提出問題來問孔子,你們也不必覺得奇怪。事實上,我們每天、每小時都要使用問號。請問你,下一堂物理考不考?那個新來的同學叫甚麼名字?大世界的電影好看不?你買的原子筆多少錢一支?到西寧北路往那兒走?隨時隨地都有問題要問人家。這是出聲的問。還有一種不出聲音的問,打開報紙找影評,看『巴士站』好不好,打開營養手冊,看蕃茄裏有多少種維他命,收聽氣象預報,看明天是晴是雨。活到老,問到老。
「誰能夠回答我們的問題,誰就是我們心目中的權威。說到我們心目中的權威,那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我們三歲四歲的時候,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可能是跟我們一同玩耍的孩子,他可能比我們大一些,聰明一些,因而贏得我們的信賴。比方說,他叫小明,小明說過,白雪公主的泡泡糖比快樂王子的泡泡糖好吃。小明說過,這座山的那一邊就是大海。小明說過,把瓦片埋在土裏,明年可以變成錢。我們根據小明的意見,和父母爭執,和哥哥姐姐爭執。這是第一個階段。這個階段過了以後,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可能變了。小明的話不一定對,爸爸的話才是對的。我們的權威是爸爸。野柳很好玩!誰說的?爸爸說的!紅樓夢是一部壞書!誰說的!爸爸說的!爸爸說動物園裏的老虎沒有牙齒,我們就相信它沒有牙齒。爸爸說天上有兩顆星,本來隔得很遠,可是到了七夕,就要合攏在一起,到七月初八的早晨,我們就以為這樣的事情業已發生過了。這是第二個階段。這個階段過了以後,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又變了。爸爸不夠權威,級任導師才是權威。第三階段過去,第四個階段又來,祇有一位老師是不行的,我們得有許多位老師。有的老師告訴我們,汽車的發動機是內燃機。有的老師告訴我們,太陽的光線共分七色。有的老師告訴我們,胡蘿蔔有豐富的維他命A。有的老師告訴我們,南極和北極一樣冷,一樣冰天雪地。我們也知道,這些老師的背後,還有老師,物理老師的背後有物理學家,歷史老師的背後有歷史學家。到第四階段,我們已經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權威,不管有了甚麼樣的問題都拿去問一位權威是不行的,世界上祇有一位權威是不夠的。我把我們心目中對權威的認識,分成四個階段。我要測驗一下,看你們是站在那個階段上。」
他伸手抽出一張「作業」來,全班的學生,都很緊張的望著他的手。祇聽得他念道:「如果我遇見了孔子,我要問他:那個萍實是不是個大西瓜?」
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