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繪影繪影

某天上午,快要上課的時候,楊老師在辦公室裏低頭整理講義,忽聽得耳旁一聲「報告」,抬起頭來,只見金善葆和呂竹年兩人站在眼前。楊老師心裡想,這兩個學生是送全班的論文作業來的。

「老師,後天是星期天,我們全班同學到野柳去玩,請老師也去參加。」呂竹年用他那一口漂亮的國語說。哦!原來是這一回事。教國文的人,腦子裏只有國文,可是學生腦子裏的東西多著!還有數學呢!還有英語呢!而且,還有少年人的那種輕飄飄的快樂呢!天氣已經暖起來了,金善葆的蘋果頰更紅了,從樓上往下看,樹頂的葉子已經一片新綠了!人的心向外飛,練習寫論文確乎是一件枯燥的事了。

「野柳好玩嗎?」楊老師問。

「我爸爸說很好玩。」呂竹年答。

我爸爸說很好玩!這話天真得可笑。可是,楊老師立刻想到,這句話以後在課堂上很有用處。說不定野柳之行也有用處。他決定和這些少年人一道去消磨一天。

星期天,天氣晴和。負責籌備這次出遊的金善葆、呂竹年,收齊旅費,租了車子,訂下野餐,一同出發。他們事先聽氣象預報說,星期天有一個睛朗的好天氣,這天果然陽光滿地,微風拂面,加上公路的高級路面又直又平,大家都很高興。

野柳這地方,本是一塊無人注意的海岸,千百年來潮來潮去,把那兒的巖石,琢磨成種種形狀,非常好看。有幾位攝影家發現了這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帶到都市裏去舉行展覽,稱野柳是「被遺忘的樂園」。那次影展引起廣泛的注意,輾轉影響的結果,人人想到野柳看看,野柳成了今年春遊的一個「熱門」。那些石頭,在一個有審美修養的中年人眼中,可說百看不厭,愈看愈有味;可是,少年人便不同了,這些學生下了車,對那些形狀特別突出的怪石看了一看以後,就不再注意它們了!他們戲弄海水去了!他們照相去了!他們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去了!除了這些以外,還有雲呢!還有野餐呢!這些鳥兒,只要能暫時離開那叫做教室的籠子,到外面鼓動翅膀,就已經可以得到許多快樂了!

中午,導師吹哨子集合,分發野餐,每人一盒。領到飯盒的人,三五成組,自由分佈,找塊乾淨地方坐下,一面吃,一面談。楊老師接過飯盒以後,左顧右盼,不知坐在那一塊石頭上好,正在躊躇未決,那邊呂竹年喊道:「老師!到我們這裡坐!」另外幾個聲音附合著。楊老師本想走過去參加,可是一眼瞥見吳強一個人孤零零的倚著一塊石頭嚼飯。他改了主意,到吳強身邊去。

「吳強,喜歡這兒的風景嗎?」一面吃一面談。

吳強說喜歡。

「你可曾想過,描寫風景和寫論說文也有關係?」

吳強沒有想到過。

「明天,你到我屋裏來,幫我做一件事情。我想寫一篇文章,談談論說和描寫二者的關連,我口授,你幫我筆記。」

就這樣說定了。

楊老師的意思,是要藉這個機會,把「論說和描寫」的關鍵深深印在吳強的腦子裏。在他看來,吳強是最能吸收這意見的一個學生。

吳強的紀錄很快:

野柳是新發現的風景勝地,去過的人都表示滿意。如果我們寫一篇短論,主張把野柳建設成觀光區,大概可以先安排這麼一副骨架:

風景好的地方宜建設成觀光區。

野柳的風景好,

野柳宜建為觀光區。

中間一段是重要的支柱,提出這一主張的人,必須能證明野柳的風景的確好。如果這篇文章登在畫刊上,應該配上許多幅風景照片。如果這意見是向討論觀光事業的會議當場提出,應該預備幻燈片到會場中放映。如果這一類的方便完全沒有,那祇有用文字來描寫一下野柳的風景。「描寫」和「論說文」,在這裡發生連帶關係。

描寫,在美術性的文字裡面是重要手段。詩,小說,純文藝的散文,都離不開描寫。所謂描寫,它是一種放大術,窮人的一間房子可以寫上幾千字,女人的一張臉也可以寫上幾千字。文章的篇幅有限制,不能全部放大,描寫時祇能局部放大,也就是選擇特點來放大。描寫時作家下筆偏重主觀的印象,他說邢侯之姨手如柔荑,就是手如柔荑,他說林黛玉的臉皮吹得腫彈得破,就吹得腫彈得破。描寫既是主觀用事,所以它不希望讀者「相信」,而希望讀者「感覺」到。你祇要感到白髮好像有三千丈,感覺「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描寫就算成功。描寫與「論說」的旨趣大不相同。論說常用概括的說法,它說一位女子貌僅中姿,未必用工筆繪仕女圖。它提出的是概念,概念的用處是使讀者憑著去思考。如果它在某一點上需要詳細說明,它常用富有理智的語言,它可以量出頭骨幾寸幾分,胚骨又有幾寸幾分。它這樣敘述時,目的不在引讀者的幻覺,讀者所要採取的態度是:真、假、是、非、贊成或反對。

這種單純的「論說」,有一個弱點,就是「隔」。你說野柳應該建設成觀光區,很對,你說大家應該捐款救災,也對,可是中間總像隔著甚麼,不夠真切。那種單純的論說,總不免在比較高的抽象層次上兜圈子,用「抽象」來打動人心,比較困難。報紙鼓吹救災或提倡建設觀光區,固然要用社論,但是,如果用照片和特寫文字加以配合,更能發揮效力。社論是抽象的,圖片和特寫是具體的。報紙的做法可以說是把論說和描寫分開,由讀者自己用腦子合而為一。廣播就沒有這種方便,祇好在論說時同時夾用描述。一位廣播小姐,發現醫院裡有一個窮苦的病人,需要社會救助,她在節目裏提出呼籲。她說,她在醫院裡看到病人的母親,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裹著小腳。這位老太太穿的衣服,是從前大陸上的婦女穿的那種樣式,「我們的母親,我們的祖母,都穿那樣的衣服。」這位老太太,要常常走四十里路來看她的兒子,為了省車錢。這四十里路是走來走去的,「用她的一雙小腳!」這段話,用的是「人物描寫」的方法,夾在「論說」式的談話中,很有力量,聽眾受到感動,捐出很多錢來幫助那位老太太。

我們相信,描寫是在這樣的形勢下進入論說文的:說理者需要一張「圖畫」來支持他的理由。用文字使人看見圖畫,描寫是我們所知道的唯一有效的辦法。主張在野柳建設觀光區,可以用繁榮地方經濟做理由,也可以用風景優美做理由,「繁榮地方經濟」的理由,用不著圖畫來支持,「風景優美」就用得著。風景這樣東西,你不能說有一萬平方公尺平地,上面大大小小分佈了五百塊石頭,右邊山高三百公尺。你得說,這裡有一望無垠的海灘,退潮以後,每一粒砂子都乾乾淨淨,像上帝剛剛把它造出來一樣乾淨,海水的清潔,空氣的新鮮,也就可想而知。有許多水成岩被海水砌成種種奇怪的形狀,像人頭、像搖籃、像乳房。這些怪石不但可以給人美感,還可以給人啟悟,因為它們知道滄桑變遷的祕密。人們在閒暇的時候。到野柳來,他們的肉體和靈魂,都可以得到益處——這已經是在描寫。

下面我們就有描寫的論說文,和沒有描寫的論說文,作一比較:

孤兒院需要捐助

甲式:

沒有能力獨立生活的人,需要有人撫養他。幼童沒有生活能力,他們需要受人撫養。

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通常由他的親人來照顧。如果他沒有親人,就由社會慈善事業來負責,而社會慈善事業又靠社會人士共同支持。通常,撫養孩子的人是父母,孩子如果沒有父母,成了孤兒,又沒有適當的親人可以依靠,就由孤兒院收留。孤兒院是一種由社會力量來支持的慈善事業。

本市的幼幼育嬰院,是一所收容孤兒的慈善機構,到現在有十年歷史。十年來,該院樹立下良好的信譽,一個孩子在失去父母以後,如果能夠託身該院,旁觀者都認為是不幸中之大幸,那孩子在這所育嬰院裏,會得到細心的照顧和完善的教育。不過,該院經費人員都很少,非常需要社會人士捐款支持,我們希望天下賢明的父母們,能在自己孩子的幸福以外,也關心到怎樣減少另外一批孩子的痛苦。我們誠懇的呼籲,大家盡自己的力量,捐一點錢出來給幼幼育嬰院,為孤兒造福。這就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乙式:

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需要有人撫養他。幼童沒有生活能力,他們需要受人撫養。

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通常由他的親人照顧,如果他沒有親人,就由社會慈善事業來負責,社會慈善事業又靠社會人士共同支持。撫養孩子的人是父母,孩子如果沒有父母,沒有親人,由孤兒院收容。孤兒院是一種由社會力量來支持的慈善事業。

本市的幼幼育嬰院,是一所收容孤兒的慈善機構,從創辦到現在,有十年的歷史,十年來,該院樹立下良好的信譽。一個孩子在失去父母以後,如果能夠託身該院,旁觀者都認為是不幸中之大幸,那孩子在這所育嬰院裏,會得到細心的照顧和完善的教育,不過,該院的經費很少,非常需要社會的捐款支持。

幼幼育嬰院的規模很小,當初祇計晝收養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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