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如何才可以得乎上?對於有志從事文學創作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我們都聽說過,如果學李白,你充其量不過是李白第二,是一個冒牌的李白;如果你學杜甫,充其量不過是杜甫第二,是一個冒牌的杜甫。如果你必須學李杜,李杜又學誰呢?如果「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陰鏗的成就又為何遠在李白之下?如果李杜學《詩經》,學《楚辭》,《詩經》、《楚辭》的作者又學的是誰?這樣追問下去。就發現那些大作家多半沒有一個真正的師承。有人說:「如果他們也有老師,他們的老師就是上帝。」
上帝,對於信仰基督教的人來說是一個完備的答案,對於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來說只能是一個比喻。冥冥之中確有一種「莫之為而為,莫之至而至」的運作在啟發作家,造就作家,作家若肯追求它,探索它,就會得到它的成全。它是那麼豐富、廣大、美妙,作家在它裡面,它也在作家裡面。它是什麼?它就是人生和自然。畫家常說「法自然」,在他們筆下,「自然」包括人體的動靜姿勢哀樂表情,是已將「人生」納入自然。文學創作者常說「取法人生」,在他們筆下,「人生」包括生存的環境,是已將「自然」納入人生。人生和自然「先於」作品,是作品的原料,作品後出,「高於」人生和自然,因此有人說文學創作「取法乎下,可得乎上」。
作者取法人生可以分作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也是最基本的一個層面,是在人類生活的具體細節上忠於人生。如以江海比人生,這些細節是水的分子,如以建築比作品,這些細節又是殿堂的磚瓦木石。例如人生中有許多災害,其中之一是火災,一場火災可以分解為火的顏色,火的熱力,火的形狀,火的光度,火的聲音,火的氣味,火的破壞力;而破壞力又可分解為被火燒焦了的屍體,燒彎了的鐵架,燒裂了的牆壁,燒熔了的玻璃,以及一律化為灰燼的股票字畫。這些經過分解得到的小小單位,正是作家不容放過的對象。作家比照火災的經過寫火災,比照死亡的情景寫死亡,比照後死者憑弔的情景寫「近淚無乾土」,比照風露中宵的感受寫「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比照空閨少婦的情懷寫「心怯空房不忍歸」。這些都是取法人生從小處著手。
這第一層次的取法人生,可以說就是在狀物、寫景、記事、言情等方面下基本功夫,寫出鮮明、生動、凸出的意象來。這一步做了,即使寫荒誕的故事,仍可以造成真實的感覺。神話裡面說有一個神怪有三隻眼睛,而且當中的一隻眼睛特別明亮凶惡。這是荒誕的,我們在人生中從未見過這種生理構造;但是,在實際的人生裏,「一星如月看多時」近乎怪異,而死不瞑目或睡熟了仍然睜著眼睛都是可怕的畫面,作者只要有能力寫「死不暝目」的可怕和「一星如月」的怪異,就可以寫三隻眼睛引起的恐怖。
「取法人生」的第二個層次,也就是中間的層次,是從人生裡面找出一些法則來作文學的法則。例如說,在實際的人生裡面「以訛傳訛」是常有的現象,人有依照自己的經臉、想像與趣味歪曲事實的「本能」,經過有口才的人加油添醬之後,眾口流傳的「事實」往往比原來的事實真相引人入勝或另有一番新意。把這個法則搬到文學裡面來就產生了「改編」。如果我們一口氣重讀《長恨歌傳》、《長恨歌》、《梧桐雨》、《長生殿》,就可以看出後之來者踵事增華的貢獻,確信改編為一次再創作。向人生尋根,即是把「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變成藝術。
在實際的人生裡面,用固定不變的動作或言詞去對付變動不居的客觀情況,往往會鬧笑話。傳說中有一個學習理髮的小徒弟,每天拿著剃刀在葫蘆上練習「刀法」,師娘如在此時高聲使喚,他就把剃刀插在葫蘆上起身應命,如此這般習以為常,不假思索。有一天他真正替顧客剃頭了,而此時師娘偏偏又高聲叫他,他就照例拿剃刀往顧客頭上一插。這就是用固定不變的動作去對付變動了的情況,使旁人傳為笑談。這個法則移入文學,成為喜劇手法的一種。小仲馬的《私生子》一劇,描寫一個人一向和他的私生子以叔侄關係相處,兒子對父親的稱謂一向是叔叔。經過許多周折之後,彼此的關係弄明白了,父親對兒子說,以後若沒有第三者在旁,你可以叫我「父親」,我可以叫你「兒子」。這時舞台上只有他們二人,那私生子忘了改口,依然恭恭敬敬地答應:「是!叔叔!」戲劇裏用「機械化」的動作或言詞製造出來的笑料何可勝數!追本溯源是取法人生。
塑造人物典型也是遵照人生法則行事的。在人生裡面,人的性格放之則為行為,人的行為聚之則見性格。塑造典型就是把某一類行為聚在一個人身上。「第一人稱小說不得直接描述主角不在場之事件」也是出於人生的法則。在實際的人生裡面有人正在密謀如何陷害「我」,「我」蒙在鼓裏自然不會知道,除非有人跑來告訴我。不過第一人稱小說另有一項法則,即盡量不寫主角不能在場的事件,如果有人密謀陷害「我」,最好寫成「我」心存警惕,步步察覺,或者「我」在莫名其妙的受害以後回首前塵恍然大悟。這樣寫,小說才有重心,要有重心則事件只有集中在極少的人身上。古代的小說往往沒有重心,「重心」是後來小說家「取法人生」加以改進才有的。有人說,人生不是詩,要納入詩的法則才是詩;人生不是小說,要納入小說的法則才是小說;人生不是戲劇,要納入戲劇的法則才是戲劇,誠然。不過這些法則不是憑空捏造的,是從人生的法則移來的。有人說,《水滸傳》不是施耐庵寫的,是天地間本有一部《水滸傳》,施耐庵不過適逢其會。這話可以用第二層次的「取法人生」加以解釋。
第一層次的「取法人生」是小處著手,第二層的「取法人生」是大處著眼,第三層次的「取法人生」是心領神會,整體貫通。這是最高的一個層次。在這個層次上,文學家從人生中取來了大經大法:
第一,人生是一個生生不已的大流,相生相成,相激相蕩,滾滾不息,賡續不斷。全人類的經驗是一條長流,一個民族的經驗也是一條長流,一個人的一生經驗又何嘗不是?「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這句話表現了人生的賡續性。人生就是這樣滾滾滔滔,永不乾涸,永不停滯,永不斷裂。
一篇好的文學作品,往往或者應該具備這個賡續性。長篇小說「江河萬里,挾泥沙以俱下」,雖有缺點,不掩蓋它的此一特性。小品小令,如涓涓細流,量雖少而特性依然,文學作品由許多意象、許多事件組合而成,難免有若干「接榫」,甚至作者有時故意省略了某些意象,使前一意象和後一意象的連接失去邏輯關係。但,由於作者能喚起讀者的聯想,激起讀者的情感,以致結構上的一切痕跡都在讀者心目中泯化消失了。再加上好作品在節奏和氣勢方面都有成功之處,節奏和氣勢會引導讀者的情感和想像如水載舟順流而下。此外我們不會忘記好作品能引起讀者理性的活動,它打動讀者的思想,思想可以使情感更充盈強勁,作品也因此更奔騰有力。這樣的作品在開頭的部分給讀者的感覺是「黃河之水天上來」,一條生生不已的大流並非由此處開始,它在結尾的部分給讀者的感覺是「江流天地外」,這條生生不已的大流也並不在此處窮盡。這種作品的內容安排也往往「相生相成,相激相蕩,生生不已,賡續不斷」,一如人生。
第二,人生是多元的,能從不同的角度加以組織,用不同的觀點加以解釋。因此,儘管「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人大多能找到安身立命的「點」。儘管人生本身不說話,卻能給我們許多暗示和啟發。我們的知識閱歷越多,從人生得到的領悟也越多或越深。關於人生之多元,可以從「史觀」之多看出來,「歷史一部,史觀十家。」我這裡且舉一件親身經歷的小事:有一天我走在馬路上,忽然一隻小蟲飛入眼裏,再也弄不出來,一時熱淚直流,隱隱作痛,無法繼續行進。恰巧道旁有一家眼科診所,遂入內求醫。交費掛號之後,醫生手到病除,眼前只見黑影一閃,立即霍然。當時覺得這麼一個難題在醫生手裏這麼輕而易舉解決了,足見學問知識能夠濟世,專家可貴。那天本有一個約會,經過一番耽擱,到得很遲,只有向主人解釋一番,主人說:「人生中充滿意想不到的事,我們隨時得有心理準備。」這是他的看法。後來一位客人問我因何遲到,他得知原委後表示:「那個眼科診所收費很高,不過醫道不錯,要解除痛苦就得捨得花錢。」這又是一種看法。這麼簡單一件小事,其含義竟如此豐富!
好的文學作品取法人生,使人橫看成嶺,側看成峰,能容納讀者不同的生活經臉,容許不同的思想活動。歐‧亨利的《聖誕禮物》,丈夫賣錶給太太買梳子,妻子卻賣了長髮給丈夫買錶鍊,有人讀了稱讚這一對夫婦在窮困中沒有失去愛情,有人則認為這個故事對聖誕習俗的虛偽無聊有所諷刺。莫泊桑的《二漁夫》有人列為愛國小說,有人列為反戰小說。唐詩「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難忘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