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問

○你寫文章寫了這麼多年,累不累呢?

□有時候累,有時候不累。——寫你想寫的文章,文思洶湧,筆不停揮,手累,腦不累;寫你不想寫的文章,搜索枯腸,榨乾檸檬,腦累,手不累。

○怎麼會有想寫的文章和不想寫的文章?

□你做功課,也有想做的作業和不想做的作業,是不是?

○我們的作文兩星期一篇,老師出題目,下課以前交卷,不想寫也得寫。你怎麼也會有這樣的問題?

□學校裏的功課很多,你並不是每一門功課都有興趣,沒有興趣的功課,為了考試,為了升學,你也得好好的做,教育制度要你做。寫文章也是一樣,有些文章是你自己要寫的,有些文章是社會要你寫的。古人把文章分成兩大類,一種叫「傳世」的文章,一種叫「酬世」的文章,酬世,可以說就是應付這個社會。

○應付社會?

□是呀,誰能不應付社會呢,畫家,總有許多畫是為應付社會而畫的。名伶名票,總有若干次演出是為了應付社會而登臺的。從前有一位老前輩辦雜誌,他對我說:「你可要多寫文章來啊,你寫文章又不用花錢。」

○不要花錢?甚麼意思?

□他辦雜誌要買紙,要付印刷費,要開支工作人員的薪水。我呢,提筆就寫,不要成本。

○那是沒有稿費的了?(□當然。)那一定寫得很累?

□人家辦雜誌有人家的宗旨,有人家的編輯計畫,文章要甚麼題目,寫多少字,甚麼時候交卷,都不能隨便。就算是有稿費,寫這種文章也是累。我想韓愈當年寫《原道》,一定不累,他為這人那人寫墓誌銘,一定很累。

○能不能做個不「酬世」的作家?

□我見過三種作家。一種是,志在酬世的文章和志在傳世的文章寫得同樣好,你酬世,「世」也酬你,所以這一類作家活得很漂亮。第二種,志在傳世的文章寫得很好,勉強酬世就大有遜色,可是,他既然薄有文名,社會往往要藉重他的名氣,也就常常給他安排一個座位。第三種,根本不肯或不能酬世,他沒有那個才能,也沒有那個心情,社會就說:「好吧,你去走你的獨木橋吧。」由他自生自滅。

○你好像在說沒有辦法不酬世?

□我沒有那樣說。我是說,你可以不酬世,但是不要希求得到人家酬世得來的東西。拿你的功課做比喻,你可以不喜歡數學,不喜歡英文,但是你得「拒絕聯考」。

○這到底不完全相同。我不能做拒絕聯考的學生,但是我可以做拒絕酬世的作家。

□你為甚麼不拒絕聯考?

○因為我要實現理想,追求目標。

□那麼酬世也未必一定是錯。有時候,作家個人的理想可以包容在社會整體計畫裡面。

○既然這樣,酬世就不累。

□還是累。(○怎麼會?)你肚子餓了,該吃飯了,正好手上有張灑金的請帖,地點很豪華,場面很隆重,主人很尊貴,同席的客人很陌生,這餐飯你會吃得很累,如果是和一兩個好友下小館子,就會很輕鬆。

○這恐怕是你一個人的感覺吧。

□但願如此。

○如果人人都這樣想,誰還當作家呢?

□我一直沒有教你當作家,我一直在教你作文。你作文不是為了當作家,是為了功課、分數,是為了將來你能使用一種工具保護自己,幫助別人。

○說起來現在是分數要緊。依你看,我去參加聯考,作文可得幾分?

□趕考有「考運」。

○那不是迷信嗎?

□考運是自有科舉制度以來中國士子的「共識」。從前的考試科目是「三篇文章兩首詩」,可以說只考作文,趕考的人好像拿了一大把獎券到考場去對獎,進了考場,試官把「號碼」發下來,一看,自己的號碼對得上,就中了,對不上,就名落孫山。多讀書就是多準備號碼。

○如果所有的號碼都在手上,豈不穩操勝算?

□還有一個因素。你的文章有你的風格,有你的「氣味」。如果試官喜歡這種「氣味」,你就佔了便宜,反過來說就吃了虧。他為甚麼不喜歡你的「氣味」?有時候是不可理喻的,有個閱卷委員討厭倒裝句,凡是有倒裝句的卷子一律扣十分,為甚麼?因為他有一個朋友筆下喜歡倒裝,而那人騙走他一筆錢。

○如果文章寫得很好,能克服別人的偏見不?

□能,然而不是百分之百。別人都說杜甫到了晚年律詩越做越好,戴南山卻說「子美夔府以後之詩,殊不佳。」司馬光不喜歡太史公,托爾斯泰不喜歡莎士比亞。你去找誰講道理去?

○難怪很多同學不對作文下功夫,他們把精力用在數學上,他們說數學可能考一百分,作文怎麼也考不了一百分。他們是從「總分」著眼,數學成績可以把「總分」累積得高一些。他們大概還沒想到作文要賭運氣。

□不錯,只聽說數學考一百分,沒聽說作文一百分,可是也只聽說數學考零分,沒聽說作文零分。有人當年三角幾何一百分,後來開運輸公司,天天調度他的八十輛汽車,當年的一百分,一分也沒賸下。有人植物學考一百分,可是後來一輩子做盲啞學校的校長,植物學也全還給了老師。如果你作文考九十分,八十分,成績永遠跟著你,你永遠得它的方便,不管你幹那一行,也不管你活多大年紀。

○好,我來個極端推論:與其數學一百分,作文零分,不如數學八十分,作文也八十分。

□你現在去考作文,八十分管保可以拿到,除非考運特別壞。

○關於考運,我想起一件事,有人碰上議論文的題目,直嚷倒楣,有人碰上抒情文的題目,連說自己流年不利。議論文、抒情文,究竟哪一種容易?

□可以分兩步來回答。一、人的氣質秉賦不同,有人覺得議論容易,有人覺得抒情容易。二、所謂難寫、容易寫,並不是白紙黑字寫出來而已,還要包括讀者有沒有反應?肯不肯接受?一般而論,抒情文比較容易「成立」,議論文就要通過許多考驗。

○這是怎麼回事?你得仔細發揮一下。

□假如有人丟了他的錶,他很心痛,也覺得很不方便。左腕上沒有錶,似乎比右腕細了很多,左手也比右手小了很多。夜晚做夢,夢見他的錶搖搖晃晃回來了,浮在空氣裏,比臉盆還大,像個鬼臉。——你有甚麼感想?

○他很喜歡他的錶。他的錶大概是紀念品吧?

□你反對不反對他做哪個夢?

○我怎麼能管他做夢?

□答得好!你可以代表許多人。現在換一個例子:如果有人說,人不戴手錶怎麼成,這個社會應該人手一錶,否則就不算現代人。——你有甚麼感想?

○這個人真是的!他需要戴錶就戴好了,何必囊括天下?我到夏天就不愛戴錶。

□好!你的反應也代表許多人。通常,讀者面對抒情文,總覺得那是「他」的事,是私人的事,當他面對一篇議論文的時候,他的感受不同,他覺得這是大家的事,也是他的事,因為「他」管到咱們大家頭上來了!

○你在《七巧》裏說,議論文容易引起反駁辯論,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那天我們談詩,我說詩需要讀者合作。這幾天我想到詩容易得到讀者的合作,抒情文也比較容易,議論文就難。「春江水暖鴨先知」,難道鵝不知道?這一問並非沒有道理,不過這一問卻是問到議論文的天地裏去了。李白說:「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倘若他寫的是論文,人家就要說他牽強附會,歪纏胡扯。

○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牧師到我們住的社區裏佈道,分給大家每人一本小冊子,我得到的是《馬太福音》。牧師再三強調一句話:「我得著主的言語,就當食物吃了。」有個鄰居突然問道:「食物吃下去是要變成大便的,主的言語到最後不過是一堆大便,有甚麼意思呢?」

□我們可以從這件事學到一些東西。牧師是在使用比喻,以甲比乙,甲乙並不完全相同,兩者之間只有一部份相同。「笑雷嗔電」,拿雷電形容喜怒無常,變化莫測,「笑嗔」和「雷電」只連著這麼一絲,讀者順著這一絲去想,比喻才可以成立。這在抒情描寫多半不成問題,到議論就不同了,讀者可能不想那相連的一絲,去想那斷裂的兩截。甚麼笑雷嗔電?你們家開發電廠嗎?

○那天,牧師也說,食物吃下去並不是變成大便,而是變成肌肉了,變成力氣了,變成智慧了。

□你想的是力氣、智慧,人家偏要去想大便。以後你議論文不要太依賴比喻,比喻的用處有限。

○不靠比喻靠甚麼?

□靠證據。

○如果想推翻別人的主張,是不是可以先推翻他的比喻?

□你可以故意跟他的比喻不合作,誇張不能比、不相同的地方。不過這也不是主力,主力戰是推翻他的證據,或者提出不同的證據。

○唉,每逢讀人家的文章,我總以為抒情文清靜,議論文熱鬧;抒情文怕麻煩,議論文找麻煩;抒情文有理講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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