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亞當姆斯得到了大學學位之後,就在她的故鄉找了個小學教師的職業。在邁克爾失蹤後的頭六個月,她每星期都給他母親打電話,想打聽他的情況。考利昂太太每次都很友好,每次結束時總是說:「你是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你還是把邁克爾忘掉吧,還是另找個好丈夫吧。愷對她的話卻並不生氣,反而認為,母親是出於對這個處於無可奈何的境地的年輕姑娘的關懷。
她教完了第一學期之後,決定到紐約去買些像樣子的衣服,順便看看大學裡的女同學、老同窗。她還想在紐約找個有趣一點的工作。差不多快兩年了,她整天讀書、教書,拒不同男子幽會、拒不出外,甚至在她決定不再給長灘鎮打電話之後,仍然整天閉門讀書。她心裡明白,不能長此下去。她的情緒越來越煩躁、苦悶。但是,另一方面,她卻一直相信,邁克爾是會給她寫信的,是會給她用什麼方式通通消息的。他沒有同她聯繫,使她感到委屈;另一方面他對她如此不信任,使她感到傷心。
她乘坐的是清晨開出的火車,下午四點左右就住進了她預定的旅館。她的那些朋友雖是姑娘,但卻都有工作,她不想到她們的工作部門去打擾她們,打算晚上去拜訪她們。經過累人的火車旅行之後,她實在不想逛商店了。孤單單地一個人在旅館裡形影相弔,當年她同邁克爾在旅館房間摟著睡覺的往事,一一都歷歷在目,這使她產生了凄涼之感。這種凄涼之感使她產生了要給郊外長灘鎮邁克爾的母親打個電話的想法。
接電話的是一個粗聲粗氣的男子漢的聲音。這個聲音,在她聽來,就是典型的紐約腔調。愷要考利昂大太來接電話。電話停了幾分鐘,愷就聽到了外鄉腔調很重的聲音問她是誰。
愷一下子有點尷尬。
「我是愷·亞當姆斯,考利昂太太,你不記得我了嗎?」她問。
「當然記得,當然記得,我記得你,」考利昂太大說,「你怎麼啦,好久連電話也不打來一個?莫非你結婚啦?」
「哦,沒有,」愷說,「我一直很忙。」
她感到詫異的是,這位母親因為她好久不打電話而明顯地感到不快。「你聽到邁克爾的音訊嗎?他一切還好嗎?」
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了考利昂太太的聲音,這次她的聲音響亮而有力。「邁克爾已經到家了。他沒有給你打電話?他沒有去看你?
震驚,屈辱,使她難受得想痛哭一場。愷感到癱軟了。她泣不成聲地問道:「他,他回家好久了?」
考利昂大大回答說:「六個月啦。
「啊,我明白啦,」愷說。
是的,她真的明白了。邁克爾的母親也認為他這樣對待她實在是把她看得太下賤了。想到這裡,她心裡湧起一陣陣熱浪,接著,她感到的是憤怒。對邁克爾感到憤怒,對他母親也感到憤怒。即使戀愛中斷了,也應該保侍友誼的表面關係,義大利人連這一點普通禮貌也不懂呀。即使他不再同她睡覺了,即使他不再同她結婚了,她也會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而照樣關心他。這,難道邁克爾還不懂嗎?那些可憐的沒有見過世面的義大利姑娘,在失身之後,接著又被拋棄,就想尋自盡或當眾人吵大鬧。難道他認為她也是這樣一個沒有出息的義大利姑娘嗎?儘管越想越憤怒,她還是盡量保持了冷靜。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你,」她說,「聽到邁克爾又回家了,而且安然無恙,我很高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我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
從電話里傳來的考利昂太太的聲音顯得很急切,似乎愷說了那麼一大通話,她根本一點兒也沒有聽見。
「你要看邁克爾,你這會兒就到郊外來,給他來個驚喜交加。你雇一輛出租汽車,我找個人在大門口等著你,好替你付出租汽車費。你不妨告訴出租汽車司機,他按鐘點計價可以得到雙倍收入。要不然,他就不願把車開到這麼遠的長灘鎮來。但是,你不要付錢,我丈夫手下的人在大門口等著替你付錢。」
「考利昂太太,這,我不能去,」愷冷冰冰他說。「如果邁克爾有意,那他早就會到家裡來看我。顯然他是不想恢複我們之間的友誼了。
電話里傳來考利昂太太的聲音,顯得很輕快。
「你這個姑娘非常好,你的兩條腿倒挺好,但你的腦筋卻不夠使。說著,她格格地笑了。「你來是看我嘛,不是看邁克爾嘛。是我有話要對你說,你馬上就來,別給出租汽車付錢,我等著你。」考利昂太太把電話掛斷了。
愷本來可以再回個電話,就說她不打算去,但是她總覺得她必須見見邁克爾,同他談談。哪怕是禮節性的交談也好。如果他如今在家裡,公開地在家裡,這就意味著他不再有什麼糾纏不清的問題了,可以正常地生活了。她跳下床,馬上準備要去看他。她煞費苦心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衣服也很講究。要出發的時候,她照了照鏡子,凝視自己的模樣。比起當年邁克爾失蹤的時候,她是不是看上去更漂亮了?或者,他會不會覺得她顯老了,不再有吸引力了?她身段長得更富於女人味了:她的臀部更滾圓了,乳房更豐滿了。據說,義大利人就喜歡這樣的體型。不過,邁克爾卻總是說,他喜歡她那麼苗條。其實,這一切都無關痛癢,邁克爾顯然不願意同她再保持任何關係了。要是他有意保持關係,那他在家這六個月里,肯定早就會向她打一聲招呼。
果然,她雇的那輛出租汽車先是表示不願意送她到長灘鎮,後來她嫣然一笑,說她願意付雙倍里程費,才答應下來。出租汽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達。從她上一次訪問到現在,長灘鎮林蔭道的風光已經大大地改變了。周圍築起了鐵欄杆,入口處安上了鐵門。有一個穿燈籠褲、紅襯衫上面罩著白上衣的男人,打開大門,出來把頭從窗口伸進汽車看了看里程儀,給了出租汽車司機一些鈔票。愷看到司機拿到錢不但沒有爭執,還很高興。她下了車,走過林蔭道,進了中心大樓。
考利昂太大親自給愷開門.一見面就熱情地擁抱她,這是悄原來所沒有料到的。然後,老大大又以欣賞的目光把愷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漂亮的姑娘,」她語氣堅定他說,「我兒子很傻。」說罷,她把愷拉進門,領到廚房裡。廚房裡的一個橢圓形的大淺盤裡早已擺好了吃的,爐子上還放著一壺咖啡。
「邁克爾很炔就要回來了,」她說,「你這一來會使他喜出望外的。
她們坐了下來。老大太硬要愷吃飯,同時又以很大的興趣問這問那。她感到高興的是愷當了小學教師,她來紐約是要看看女同學、老朋友的,她目前也才二十四歲。老太大不斷地點頭,彷彿一切事情都符合她私下所定的規格似的。愷有點心神不安,她只問答問題,而一點兒也沒有提別的什麼事情。
他回來了。她首先從廚房窗口看見了他。一輛汽車停在門前,車上先下來了兩個人,後下來的就是邁克爾。他筆直地站著同其中一個人在談什麼。他的側面、左臉,她看得很清楚:他臉的左邊龜裂了,凹下去了,活像洋娃娃的塑料臉不小心給踢了一腳。說起來也有點稀奇,畸形的臉,在她的心目中卻無損於他那瀟洒的風度,但卻觸動了她的心,她落淚了。
她看到他轉過身要進屋子的時候,掏出雪白的手絹捂著自己的嘴巴和鼻子。
她聽到門開了,聽到他的腳步聲從門廳轉向廚房裡來了。他進來以後,看見她同他母親在一起。他顯得無動於衷,然後微微地笑了一下,破裂的左臉抽扯得他無法大笑。愷只說了一聲:「嗨,你好。」說得極其冰冷,身子卻不由自主地離開了座位,一下子撲到他懷裡去了,把自己的臉偎在他的肩上。他吻著她那熱淚橫流的臉蛋,抱著她,一直等到她哭夠了之後,才領她出了門,上了汽車,一揮手讓保鏢滾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一溜煙把汽車開走了。眼淚把她臉上擦的脂粉沖刷得亂七八糟了,於是她索性用手絹把還沒有被眼淚衝掉的脂粉徹底擦去。
「這,同我原來的意思相反,」愷說,「可就是沒有人告訴我,人家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了,」
邁克爾放聲大笑,自己用手摸了摸那被打壞了的左臉。「你的意思說的就是我的臉嗎?
這,沒有什麼。只是鼻竇有點不舒服。如今我回來了,也許要把臉修整一下。過去的情況不允許我給你寫信或用別的方式聯繫,」邁克爾說,「這一點你首先必須理解。」
「我會理解的,」她說。
「我在市區找了個地方,」邁克爾說,「咱倆就到那兒去,行嗎?要不,就到飯店吃頓飯,順便也喝點酒,行嗎?」
「我不餓,」愷說。
他們坐著汽車直奔紐約,雙方沉默了好久。
「你取得學位了嗎?」邁克爾後來問。
「取得了,」愷說,「我在我家鄉的鎮上教小學。人家找到了那個殺害警察的真正罪犯了嗎?是不是因為人家找到了真正的罪犯,所以你才能夠安全回家?
邁克爾沉默了一會兒。
「是的,人家找到了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