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為戰局僵持,桑兒·考利昂才踏上以他自己的死亡為終結的消耗戰的血路、也許因為他那狂暴的性格失去了約束,他才落到了這個地步。總之,那年春夏,他向敵方附屬人員發動了毫無意義的襲擊。哈萊姆地區為塔塔格里亞家族搖旗吶喊的人一個個給打死了。破壞碼頭工人罷工的暴徒給成批地屠殺了。五大家族的工會官員受到了警告:要他們保持中立。當考利昂派的賭注登記莊家和放債者仍然被禁止進入碼頭區的時候,桑兒派遣克萊門扎率領他的部隊在狹長的沿岸地區殺得雞飛狗跳牆。
這種亂砍亂殺是毫無意義的,因為這種做法不能影響戰爭的結局。桑兒是個出色的戰術家,也贏得了一個個出色的勝利,但是他卻缺少考利昂老頭子所具有的那種戰略天才,整個局勢陷於一訪問早已被敵人記錄下來了,因為這是他長期以來的致命弱點,所以他在這方面也防範得很嚴密。雖然璐西一點也沒有覺察,但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受到了桑迪諾兵團的監護:一旦她那層樓有一套房間空出來了,馬上就由桑迪諾兵團最可靠的士兵租用下來。
老頭子在恢複健康,很快就會重新掌權,到那時候,戰局肯定會發生有利於考利昂家族的變化。對這一點,桑兒是有把握的。另外,在他扞衛他的家族帝國的同時,他還要贏得他父親對他的賞識,因為家族帝國的地位並不一定是長子繼承,他還得鞏固自己對考利昂帝國的繼承權。
但是,敵人也在分析局勢,並得出了結論:避免徹底失敗的唯一辦法就是幹掉桑兒·考利昂。他們這時對形勢的理解更進了一步,認為同老頭子談判解決問題還是可能的,因為老頭子一貫通情達理的作風是人所共知的。他們開始痛恨桑兒那種嗜血成性的作風,認為這種作風實在野蠻,而且還缺乏生意人的敏銳的嗅覺,誰也不願意再出現那種兵荒馬亂的局面了。
一天傍晚,康妮·考利昂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聽聲音,打電話的人是一個女郎,是打給卡羅的。
「你是誰呀?」康妮問。
電話里的女郎格格地笑了起來,說:「我呀,我是卡羅的女朋友。我想要給他說,今天晚上不能見他了,我有事情要出城去。」
「你這個臭母狗,」康妮·考利昂對著電話大聲罵起來,「你個臭婊子,爛母狗。」
卡羅那天下午到田徑場參加賭博去了,當他回到家時,因為賭輸了,心情很煩躁。另外,他因為經常隨身捎帶著酒瓶,隨時都在喝酒,這時也喝得半醉了。他剛一踏進門,康妮就沖著他尖聲怪叫地罵起來。他沒有理她,進了洗澡間想洗個淋浴。他從洗澡間出來,光著身子站在她面前,自己擦呀擦的,準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出門去。
康妮站在那兒,雙手按著臀部,氣得噘嘴瞪眼的,臉也發白了。
「你哪兒也去不成了,」她說,「你那個姘頭打來了電話,說她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了,你這個臭雜種,你居然厚著臉皮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給你的那些臭婊子,我要卡死你,你這個小雜種,」說罷,她向他猛撲過去,又是腳賜,又是手抓。
他用一條肌肉發達的胳膊擋著她,使她無法挨近他的身子。
「你發瘋啦,」他冷靜他說。
但是她看得出來:他憂慮起來了,好像他早知道那個他近來一直抱著睡覺的、發了瘋的女郎真的會耍這麼一個花招。
「她到處捉弄人,真夠嗆,」卡羅說。
她閃過他的胳膊,撲上去抓他的臉。她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臉,他以令人嘆服的耐心輕輕地把她推開了。她看透了:因為她懷孕,他才對她如此忍讓。這一下,她可就更有膽量了,覺得可以痛痛快快出出悶氣了。
她看出他的膽怯,這使她充滿了傲慢的喜悅。
「你就給我待在家裡,」她說,「你不要再想出去了。」
「行,行,」他說。
他還沒有穿好,身上只有一條短褲。他喜歡就這樣在家裡走來走去,他對自己V字體形和長滿金黃色茸毛的皮膚感到很自豪。康妮如饑似渴地打量著他。他勉強地大笑起來。
「你至少先給我吃點什麼嘛,嗯?」
她氣消了。他要求她儘儘義務,至少是要求她盡一種她應盡的義務。做菜,她是一把好手,這是她從媽媽那裡學來的。她先做的一道菜是青椒煎小牛肉,趁著鍋還在火上偎著的機會,又做了一道拼盤。與此同時,卡羅躺在床上讀著第二天的賽跑預報單。他旁邊放著滿滿一杯威士忌,他一面讀預報單,一面呷威士忌。
康妮進了卧室,但是她站在門口,好像沒有受到邀請不便來到床邊似的。
「飯菜擺在桌子上了,」她說。
「我這會兒不想吃,」他說,仍然在讀預報單。
「飯菜擺在桌子上了,」康妮堅定他說。
「滾你的蛋,」卡羅說。
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成士忌一飲而盡,接著又往玻璃杯里倒酒,根本不理她。
康妮回到廚房,抓起裝滿菜看的盤子,砰砰啪啪地扔進洗滌槽里。卡羅來到廚房。他望著油膩膩的小牛肉和濺得滿牆都是的青椒,他那講究整潔的癖性受到了刺激,便勃然大怒。
「你這個嬌生慣養的臭婆娘,」他凶神惡煞似的說,「快給我打掃乾淨,要不,我要把你踢得屁滾尿流。」
「我不打掃,死也不,」康妮說。
她伸出雙手,像虎爪子一樣,恨不得一下子把他那赤裸裸的胸膛扯成碎片。
卡羅回到卧室,當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皮帶,皮帶是對摺起來握在手中的。
「快給我打掃乾淨。」話語里的威脅是一清二楚的。她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他掄起皮帶,朝著她那軟墊似的臀部猛抽一下。皮帶抽在身上,有點刺痛,但並沒有真的傷著什麼。
康妮向著櫥櫃退去。她把手伸進抽屜,抽出一把長長的大麵包刀,握在手中準備迎戰。
卡羅哈哈大笑起來。
「考利昂家的女流也是殺人犯啊!」他說。
他把皮帶放在餐桌上,赤手空拳向她走去。她拚命用刀亂砍,但是她那懷孕的身子衝殺起來不方便,他閃開了。她對準他的腹股溝猛刺過來,真想要他的命。他輕而易舉地解除了她的武裝。接著;他就開始摑她的耳光,他的動作慢吞吞的,打得不輕不重,為的是讓她痛,但不打破她的臉皮。她圍著餐桌步步退卻,企圖逃脫。他追打她,一直追到卧室,她拚命想咬他的手,他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提得高高的。他又摑她的耳光,打得她又痛又屈辱,終於像個小姑娘似的嗚鳴咽咽地哭起來。後來,他就把她輕蔑地一扔,扔到床上,一邊從床頭柜上放著的威士忌酒瓶里倒酒喝,這時,他醉得厲害了,他那淡藍色的眼睛閃爍著一種古怪的光芒,康妮終於怕起來了之卡羅叉開腿坐著,繼續倒酒喝、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那發胖的腿上的一大塊肉,用力一擰,她大叫著求饒。
「你胖得像肥豬,」他以厭惡的語氣說。他說罷就拂袖而去,走出了卧室。
她完全給嚇癱了,驚呆了,躺在床上不敢去看她丈夫在另一問屋子裡於些什麼,最後她起來了,走到門口向起居室里凝視。卡羅又打開一瓶威士忌、懶洋洋地伸開四肢躺在沙發上。不一會兒,他就不省人事,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偷偷溜到廚房,給長灘鎮娘家打電話。
她想要母親派人來接她回去,她希望接電話的不是桑兒,最好是湯姆·黑根或者是母親。
晚上差不多十點鐘光景,考利昂家廚房的電話鈴響了。接電話的是老頭子的一個保鏢,他恭恭敬敬地把電話遞過來,交給康妮的母親,但是考利昂夫人簡直聽不清她女兒在說些什麼,因為康妮一方面緊張而激動,另一方面卻故意壓低聲音,為的是不讓她丈夫聽到。還有個原因就是她的臉給打腫了,她那腫脹的嘴唇也使她口齒不清。考利昂夫人向那個保鏢做個手勢,讓他去叫桑兒。這時,桑兒同黑根正在起居室。
桑兒來到廚房,從他母親手中接過電話。「是我,康妮,」他說。
康妮怕丈夫,也怕哥哥可能作出的反應,因此她的聲音更含糊不清了。她咿咿啞啞地說:「桑兒,派一輛汽車來接我回家就得了,到時候再當面給你講。其實也沒有什麼,桑兒,你可別來,請把湯姆派來就得了。桑兒,其實沒有什麼,只是我想回娘家。」
這時,黑根也進來了。老頭子在樓上卧室里剛服過鎮靜劑,已經入睡了。這樣黑根就有必要對桑兒嚴加註意,以防萬一出問題。那兩個室內保鏢也到廚房裡來了,桑兒在聽電話,大伙兒在注視著他。
毫無疑問,桑兒本性中的殘暴性從一種深邃的神秘的情緒之泉里升起來了。大夥注視著,真切地看到熱血湧向了他那青筋鼓脹的脖子,真切地看到了仇恨蒙住了他的眼睛。他臉上的各個部位都在抽搐、收縮,接著他的臉色發灰了,恰似一個同死亡搏鬥的病人的臉色,只不過腎上腺素還在他全身衝動著,使他的雙手在顫抖。但是,當他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