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2

桑兒一直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我看,得找一個非常精明、非常可靠的人去把槍擺到預定地點去,」他對克萊門扎說。「我不能讓我弟弟從廁所出來因為找不到槍而兩手空空。」

克萊門扎斬釘截鐵他說:「槍保險會放到那兒。」

「好吧,」桑兒說,「那就各負其責,趕快行動吧。」

忒希奧和克萊門扎兩人離開了。湯姆·黑根說:

「要不要我用汽車把邁克送到市中心去?」

「不要你送,」桑兒說,「我要你待在這兒。邁克任務一結束,咱們就要干開了,到時候,我會需要你的。你把報館的那些人都串聯好了嗎?」

黑根點了點頭。

「事情一張揚出去,我就源源不斷地給他們提供宣傳材料。」

桑兒站起來,走到邁克爾面前,握著他的手。

「就這樣吧,小鬼,」他說,「你就上路吧,離開前不能去看媽媽,我負責向她解釋。

適當的時候,也給你的女朋友捎個信,這樣行嗎?」

「行,」邁克說,「你預計我此去要好久才能回來?」

「至少一年,」桑兒說。

湯姆·黑根插嘴說:「到時候,老頭子會想辦法,也可能提前。但是,邁克,你可不能指望這一點。時間問題取決於許多因素,比方,咱們向記者提供的情節怎麼樣;警察局在多大程度上也想把事情搪塞過去;別的大家族反應是否強烈。將來一定會沸騰起來,出現一場風波。目前,咱們可以預料的也就只有這一點。」

邁克爾緊握著黑根的手。「你就盡量想辦法吧,」他說。「再來一次一離家就是三年,我可就有意見了。」

黑根柔聲柔氣他說:「現在回頭再考慮還來得及,邁克,他們可以另外找人,不妨回頭重新考慮另外的解決辦法。也許沒有必要幹掉索洛佐。」

邁克爾放聲大笑。

「我們隨便怎麼辦都會給自己擺出一大堆道理,」他說,「但是眼下設計的方案才第一次對頭了。我這一輩子一直過的是輕鬆的日子,現在輪到我吃點苦頭的時候了。」

「你不該讓受傷了的齶骨來左右你的觀點,」黑根說。「麥克羅斯基是個蠢貨,不用多說。問題總歸是生意上的問題,而不是個人感情上的問題。」

他又一次發現邁克爾·考利昂的臉一沉,顯出了古怪的表情,同老頭子相像得出奇。

「湯姆,別再人云亦云,受人愚弄了。本來嘛,一切都是個人問題,生意上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個人問題。每個人吃的每頓飯,屙出來的每一堆屎,他一生中的每一天,全都是個人問題。有人把這叫做生意。好吧,就叫生意吧。但是,所謂生意,實際上也還是個人問題。你知道我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嗎?從老頭子那兒,從我老子那兒,從我教父那兒。

就我老子來說,即使雷擊了他的一個朋友,他也會把這當作個人間題的。我當年參加了海軍陸戰隊,他認為是個人問題。他之所以偉大,關鍵也就在這一點。偉大的老頭子,他把一切都看作是個人問題。像上帝一樣,他知道每隻麻雀尾巴上掉下的每根羽毛;或者究竟是怎麼掉下來的,他也清楚。對嗎?你明白其中的奧妙了嗎?凡是把意外事故當作是對個人尊嚴的侮辱的人,就不會遇到意外事故。對,在這方面我算是落後了。好吧,落後就落後唄,但是我正在趕上來。千真萬確,我是把齶骨受傷的問題當作個人問題的;同樣千真萬確,我也把索洛佐企圖殺害我爸爸的問題當作個人問題。」

他放聲笑起來。

「請轉告我老子,就說我這一套全是從他那兒學來的,就說我有這樣的機會來報答他對我的開導,感到很高興,他是個好爸爸。」

他停了一會兒,對黑根深情他說:「你知道,據我所記得的,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也沒有打過桑兒和弗烈特。當然更沒有打康妮,甚至也沒有大聲吼過她。湯姆,你給我說實活吧,你估計老頭子殺了多少人。」

湯姆把話題岔開了。

「我要說的是,你還有一點沒有學到手。你剛才談話的那種方式就不合乎他的一貫作風。有些事必須干,你干就是了,根本不必高談闊論。你也不必想方設法企圖證明哪些事情是有道理的,哪些事情的道理是無法說明的。你干你的就是了,干過之後就忘掉。」

邁克爾·考利昂皺起眉頭,平心靜氣他說:「有一種看法認為,讓索洛佐活著對老頭子的整個家族都很危險。你作為參謀同意這種看法嗎?」

「同意,」黑根說。

「那好,」邁克爾說,「我就得把他殺掉。」

邁克爾·考利昂站在百老匯大街「傑克·代姆普瑟」飯店門前等人來接他。他看看自己的手錶,八點差五分。索洛佐看來是會準時的,邁克爾為了把穩,提前趕到。他已經等了十五分鐘了。

從長灘鎮到市區的路上,他都在設法忘掉他對黑根說的話。因為如果他念念不忘他所說的話,那他此去也就沒命了,等於無可挽回地踏上了死路。但是,今晚之後,事態的發展會不會出現轉機?邁克爾把事情想得很可怕:如果他還把那一套廢話掛在嘴上,那他今天晚上過後也就沒命了。他一定得把心放在生意上。索洛佐不是人形靶,麥克羅斯基卻是個砸不爛的頑石。他感到他那上了鋼絲的齶骨陣陣作痛,他歡迎這種疼痛,因為這種疼痛可以促使他保持警惕。

百老匯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即使在戲院的夜場開演時刻,也並不那麼擁擠。當一輛長長的黑色汽車停在路邊時,他不由得畏縮了一下。司機探出身子,打開前門,說:「請進,邁克。」

司機是個小阿飛,油光油光的頭髮,襯衫是敞開的。他不認識這個小子,但他還是上了車。後面座位上是警官麥克羅斯基和索洛佐。

索洛佐把手越過椅背伸了過來,邁克爾同他握了手。手是硬的、溫的、乾的。索洛佐說:「邁克,你來了,我很高興。我希望咱們能夠把一切問題全都澄清。這一切都很可怕,事情的發展變化根本不合乎我原來的想法,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太不應該了。」

邁克爾·考利昂心平氣和他說:「我希望咱們今天晚上就能把事情搞個了結。我不願意我爸爸再受煩擾了。」

「他不會再受煩擾,」索洛佐懇切他說。「我向你發誓,他不會再受煩擾了。我要是言行不一的話,讓我的兒子不得好死。咱們在會談時都要保持開誠布公。我希望你不像你大哥桑兒那樣頭腦容易發熱,跟他無法談正經事。」

警官麥克羅斯基像豬一樣哼哼著說:「他是個好小子,沒有問題。」

他把身子向前一傾,在邁克爾的肩上熱情地拍了一下。

「邁克,對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我幹這一行、年紀太大了,也太容易發脾氣。我感到我得很快退休。幹這一行,老是發火,真受不了。我整天都碰到令人發火的事,你可想而知這是什麼滋味。」然後他悲嘆了一聲,徹底搜了邁克爾的身,看他是否帶有武器。

邁克爾看到司機露出一絲微笑,汽車徑直朝西開去,沒有企圖甩掉跟蹤者而要耍花招。

汽車開上了西邊公路,飛馳前進,一會兒鑽進來來往往的車群里,一會兒又竄出來。若後面有汽車跟蹤,肯定也得照樣鑽進竄出。接著,邁克爾驚愕的是,汽車拐上岔道,直奔華盛頓大橋,他們要過橋到新澤西州去了。誰給桑兒提供了會談地點的情報?實際上提供的是錯誤的情報。

汽車迂迴開上了引橋,開上了正橋,把燈火輝煌的城市留在後面了。邁克爾的臉始終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人家打算把他丟進沼澤里去,還是詭計多端的索洛佐在最後一分鐘改變了會談地點、但是,當他們差不多快要過界的時候,司機突然來了一個急轉彎。這輛很重的汽車碰到分路石標上了,一下子跳起老高,躍進了單行車道,又回頭向紐約市開來。麥克羅斯基和索洛佐都在朝後張望,看是否有汽車也來了個急轉彎跟上來。接著,他們就離開大橋,直奔東布郎克斯。他們專走背街,後面也沒有汽車跟上來。這時,快到九點鐘了。他們總算放心了,沒有人在後面跟蹤。索洛佐把自己的香煙掏出來,請麥克羅斯基和邁克爾抽煙。但兩個人都不想抽。他自己點著,抽了起來。他對司機說:

「幹得妙,我會記著的。」

十分鐘之後,汽車開到義大利僑民聚居區的一家很小的飯店門前停了下來。街道上空無一人;因為時間很晚了,所以只有少數幾個人還在裡面吃飯。邁克爾開始還擔心司機也跟他們一同進去,但是還好,司機留在外面守汽車。聯繫人原先沒有提到過司機,別人也沒有提到過司機。索洛佐另找司機開車跟著一同來,從技術上講算是破壞了協議,但是邁克爾決定對此保持沉默,因為他知道他們怕提這一點,怕毀壞會談成功的機會。

他們三個坐在餐廳里唯一的圓桌旁,因為索洛佐拒絕坐在隔間里。除了他們三個,餐廳里也只剩下兩個人了。邁克爾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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