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93年9月8—11月8日
地點/美國阿拉斯加州、安克拉治(Anchorage,Alaska)
地理位置/北極西經140—150度(140—150 W)
北極北緯62—72度(62—72 N)
人物/阿拉斯加州警官—史提夫.索納(Steve Sauna)
美籍華人、中國餐館老闆—馬玉文與大廚張大偉等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Fred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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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九月,我從美國洛杉磯出發,北上三千公里路程,到達阿拉斯加首府安克拉治,為能留在當地旅行更多的地方,決定在一家中國餐館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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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是一個世界性的名詞,在這個世界裡,除了少數懶散的公子哥兒不知打工為何物外,多數人——不分貧富,不分貴賤,都可能遇到打工的機會。
單純說來,「打工」是為現實的生活或事實的需要所迫,暫時屈就工作一段時間。這樣的暫時性工作,一般不管辛苦與否或報酬多少。
初到異地的外國人,為了賺錢維持生活,為了學習體驗生活,必須設法打工:如在飯館端盤子或洗碗,在市場擺地攤或賣藝等等;在異國留學,為了籌措學費與生活費,不管是碩士還是博士,也都得低聲下氣,屈就著打工。
歐美或日本的年青人,為了實現環遊世界的美夢,就以打工來籌集旅費。一則賺錢;再則磨煉體力、毅力與信心,以應付環球旅行中可能發生的艱苦複雜情況。
打工的優點很多,甚至可以說只有優點,沒有缺點。打工在有些國家和地區已經成了時髦名詞,似乎做現代人就要打工。
一九九三年八月,我在美國和加拿大自助旅行。目標是穿越加拿大北極圈內的育空(Yu Kon)進入阿拉斯加,打算旅行一個月後,再直飛日本,去趕京都十月的楓紅。
暑期八月是美國灰狗巴士的特價優惠期,這一年的超值優惠價是只需花七十九美元就可在一個月的限期內,隨時隨地乘坐它走遍美國和加拿大。
美國灰狗(America Greyhund)以一隻奔跑的狗作為商標,車體寬敞舒適,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奔馳。半夜也可上車,一覺睡醒已到下個目的地,省時也省了旅館費。灰狗巴士還保證有位,保證安全。但是也需遵守幾個原則:一是行李簡單;小背包能背又能抱在懷裡的那種最好。二是裝扮樸實,宜戴個鴨舌帽和深色太陽鏡,看來一副窮酸可憐的樣子。三是身上口袋僅放少量零鈔作旅途飲食花費,隨身攜帶取款卡或旅行支票,這樣較為穩妥。
八月三十日,我乘坐的「灰狗」從洛杉磯直達舊金山,沿途欣賞加州海岸風光,換車後越過著名的金山大橋,加州首府薩克拉門托(Sacramento),奧勒崗州首府波特蘭(Portland,Oregon),華盛頓州首府西雅圖(Seattle,Washington),加拿大的溫哥華等大都市。
溫哥華之後,「灰狗」進入人煙稀少的哥倫比亞區。之後,終於到達「灰狗」在美加西海岸的終點站、接近北極圈的白馬鎮(White Horse)。
九月三日,一個大好晴天,我來到久已嚮往的白馬鎮。這個小鎮可有點來頭:二○多年前,《讀者文摘》專文介紹,說它是加拿大有名的打工仔樂園,因為它有豐富的金礦。不只加拿大,美國人乃至全世界的許多打工仔都「聞金」而來。其中不乏環球自助旅行者,他們不遠萬里來到白馬鎮,打上兩三個月的採礦工,據說竟可以賺到五千甚至上萬美元!可惜的是,白馬鎮接近北極圈,每年只有六、七、八三個月打工期,其他時間天寒地凍,最冷冷到零下五十度,是不太適合人們居住的。
九月的白馬鎮已頗有寒意了,南下的「灰狗」開出以後,巴士站顯得格外冷清。我打算繼續往北走,進入北極圈,進入阿拉斯加。
加拿大地廣人稀,名不虛傳:車站裡沒人,車站外也看不到人。大太陽底下,迎面吹來一陣寒風,我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目前,我唯一要做的是,趕緊設法找到北上阿拉斯加的車子。這裡沒有秋天,嚴冬將至,汽車紛紛南下,北上的車很難找。
三十分鐘的步行,我已經把白馬鎮走個遍。鎮上有兩三家中國飯館,生意清淡,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我進去後,伙計們看我不是來吃飯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們是從香港來此的「老廣」,缺乏中國內地人熱情好客的性格。但畢竟同是中國人,在我表明來意、請求幫助後,他們指示我到加油站去碰碰運氣。
事不宜遲。十分鐘之後,我已徘徊在加油站裡頭。車是一輛接著一輛,但多數是南下到溫哥華的。就這樣連等帶問,一個多小時後還上不了車。天色已近黃昏,再不走就更難走了,晚上睡到哪裡呢?
忽然,眼前開來一輛「龐然大物」,原來是一種叫摩托房子(Motor House)的房屋車,裡面有六個床位。車座跳下一位高頭大馬的美國白人,看來非常威武兇猛。我沒抱希望地趨向前去,在他加油的時候問他:「請問你的車開到哪裡?」
「安克拉治(Anchorage,阿拉斯加首府)。」
他回答得乾脆,冷冷的。
我輕輕地小聲問他:可否搭個便車?
他朝我打量了一下,居然點頭說:
「OK,上來吧!」
就這樣,我連高興都來不及,匆匆幾秒鐘就搭上了這輛可以在裡面睡覺的房屋車。
「史提夫.索拉(Steve Sauna),你好!」
「佛來得馬(Fred Ma),你好!」
相互介紹、簡單交談之後,我知道這位相貌威武的大個子是阿拉斯加州監獄的警官,暑假期間帶妻子和兩個上高中的女兒旅遊美國和加拿大。史提夫在有三位女眷的「不便」情況下,能放心讓我這個來歷不明的「流浪漢」上車,同睡在車裡旅行三天,著實不易。
史提夫和他妻子輪流駕車,翻山越嶺,橫穿無數冰川與溪谷,歷經兩天兩夜的艱苦奔馳,進入美國阿拉斯加境內。又經由北極圈內的福特育空(Fort Yukon)、費爾班克斯(Fairbanks),終於平安抵達安克拉治。
史提夫表面冷漠,內心卻熱情好客。他和妻子邀請我到他家作客兩天。第三天一早要走了,我與他合影留念,並再三道謝。
這之後,我來到那裡的一家中國餐館。老闆馬玉文是位韓國華僑,喜歡攝影和旅遊,我們很快成為好友。我決定留在這裡打工一個月。
馬玉文帶我參觀他的餐館,說明工作情形,然後問我想在前面飯堂做服務員,還是在後面的廚房裡打雜。
在飯堂做服務員,即俗稱「端盤子」的或「跑堂」的,必須會說普通英語與菜單英語,熱情細心地記下客人點的菜,然後遞交廚房;菜做好就送菜上桌。這工作單純靈活,午餐和晚餐一般各忙兩個小時,賺取的小費和基本工資總計在每月一五○○至二○○○元美之間。不必繳稅,因為這是臨時性的打工,而若是固定工作的服務員,則須繳納四分之一的工資作稅金。美國的餐館服務員,因為是拿小費作為主要工資的,服務態度一般都好,服務員本身的素質也相對較高。這在美國社會是受尊重的一個行業,許多餐館服務員往往是大學甚至碩士或博士程度的高材生。
在廚房裡當打雜工,那種日子可不好過。上午十點開工,晚上十點收工,整整十二個小時,絕對閑不下來。雜工是廚房的「八級工」,地位次於美國餐館廚房裡最低級的洗碗工。現時雖用洗碗機洗碗,但仍得用手擦拭碗碟,單調而勞累,每月工資只八○○美元;這類工作一般由亞裔、南美少數民族與黑人婦女擔任,完全不需「大腦」。雜工還在洗碗工之下,可以想見有多麼「低級」。每天十二小時工作時間,雜工全部得聽「上級」(包括洗碗工)的吩咐做事:扛米麵、搬飲料,剝洋蔥,去鴨骨,剁肉醬,進冰庫,掃廁所,買香煙,倒垃圾,等等。等到夜深人靜收工時,他還得把裡裡外外全部打掃收拾乾淨,才能走人。當然,雜工雖然低賤,但要求四肢發達,有時尚需「頭腦」,故而工資可得一○○○美元。
當個飯堂服務員,憑我的本事,綽綽有餘。可是回頭一想,當服務員學不到東西,感受不到酸甜;況且,餐館內幕全在後面廚房裡。想要了解美國的中國餐館,甚至,學學一般人體驗不到的所謂「低級」工作,那就別無選擇,必得到廚房去當雜工。
「好!玉文兄,我決定在廚房當雜工,見識一下廚房裡的真情實景。」
「那不妥吧!你老兄是世界級的攝影家,又是作家、旅行家,怎麼好做雜工呢?」
馬玉文是位事業有成的韓國華僑,移民來美從事餐館經營,自己也燒得一手好菜。他曾邀請我到他家作客,做他拿手的韓國冷麵和泡菜;周日還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