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96年4月23至5月3日
地點/西撒哈拉、北非(Western Sahara,North Africa)
人物/沙漠中的撒哈拉威人、駱駝放牧者默罕默德.巴爾迪西(Mohamed Bardissi)
巴爾迪西的朋友「黑炭」與「黑炭夫人」
巴爾迪西的外甥阿諾埃里(Arouaila)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Fred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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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北非也就意味著踏上了世界最大的沙漠—撒哈拉沙漠,它涵蓋了北非十數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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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午夜,紐約普降春雪,雪雖不大,卻帶來少許寒意。甘迺迪機場冷冷清清,進到溫暖的候機室方才有春天的感覺,這個時節適宜旅行。美國環球航空公司(TWA)747—100客機,飛越大西洋,把我從紐約送到西班牙的馬德里。這是我舊地重遊之處,參觀博物館、美術館,逛舊貨市場,聆賞高水準的交響樂演出。四月二十二日午夜,我從馬德里乘車南下阿赫西拉斯(Algenciras),轉乘渡輪穿越直布羅陀海峽(Gibraltar),踏上非洲。
踏上北非也就意味著踏上了世界最大的沙漠——撒哈拉沙漠,它涵蓋了北非十數個國家。
撒哈拉沙漠的面積超過整個歐洲,超過南美亞瑪遜河流域的面積。徒步橫穿,不管是從哪個方向,僅有百分之十的生還機會,遠低於亞瑪遜河漂流與徒步穿越的百分之三十的生還機會(根據美國探險傢俱樂部的資料統計)。
撒哈拉沙漠徒步穿越的危險,除了天然的災害、戰爭、人為的搶、殺外,還環繞有一種神秘而不可解的死亡陰影。受此纏擾,有可能當時就發作,也有可能在走完過程後的幾月、幾年後發作;這種發作死亡的原因至今仍查不出來。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撒哈拉沙漠中確實存在某種神秘而不為人知的隱患?
極度危險的地方,往往吸引世界各地的探險家們一顯身手。千百年來,撒哈拉沙漠埋葬了不知多少知名與不知名的英雄好漢,但直到如今,還是不斷有人以殉道的精神,徒步深入撒哈拉沙漠。
傳聞有個日本探險家,走南闖北,出生入死,專門挑戰生還機會最低的危險地帶。他選中了撒哈拉沙漠,試圖以他飽經歷煉的身軀,無比的毅力與信心,自東到西,徒步橫穿。他要走一萬公里行程的沙漠與荒山,要經歷一萬公里時空過程的五種層次的危險;低於百分之十的生還機會,使他幾乎註定這一生都要留在沙漠裡了。果然,兩年之後,人們發現了他的遺物。根據日記的記錄,研判他行走移動的位置,發現他僅在東北非洲一塊沙漠地帶繞走了兩年之久。這位探險家個人的身軀永遠消失了,不知所終;而他同時實踐了自己的諾言,以他終身的時空,驕傲地留在了撒哈拉沙漠。
探險家們來自世界各地,扮演著沙漠故事裡的不同角色。沙漠真正的主人撒哈拉威人,則一代傳一代,不停地移動他們的帳篷,永無休止。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三日,我同一位在檢查站認識的法國商人克里斯朵夫(Cristoff),穿越無人區的大片沙漠,途經浪漫名城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於四月二十六日到達西撒哈拉首府拉雍(Laayoune Western Sahara)。
拉雍是個頗為特殊的地方:
特殊之一,它是世界最大的撒哈拉沙漠瀕臨大西洋的極西重鎮。戰略與經濟地位頗為重要,也是未來「和平時期」觀光旅遊的理想地點。
特殊之二,西撒哈拉原本屬西班牙管轄,一九七五年被摩洛哥強行佔領。原住民撒哈拉威人不表同意,鄰國的阿爾及利亞與茅利塔尼亞也都對此頗有意見。
特殊之三,為免發生戰爭流血的悲劇,聯合國出面監管這個地區,全面實施戒嚴。
特殊之四,它是台灣著名女作家三毛在一九七四年的居住地,也是東方中國人遙不可及的地方。
總結說來,這是一個除了官派人員到此履行公務外,一般人不敢也不該來的「禁地」。它不但帶有濃厚的「戰亂」氣息,而且也是回教極端分子、軍火販子、毒品交易以及特種走私行業人員匯聚的大本營。(一個月後,當我回到馬德里機場,手持美國護照準備登機前,由於曾經到過拉雍,就受到嚴格盤問與檢查後始獲放行)。歐美人面對此地「膽戰心驚」,望而卻步。無孔不入的日本與瑞士旅行者,在此地幾乎完全絕跡。世界各國的冒險家對此地的評語是:毫不值得冒險的「無聊地區」。這裡唯一可以稱道的,是撒哈拉威人可貴而又可敬的人文習俗,以及它與世界級的觀光勝地——迦納利群島(Canaria Islands)遙遙相對——僅相隔著短短的水道。迦納利群島是西班牙在北非西部大西洋中的七顆「金蛋」,島上奉養著來自歐洲甚至世界各地的「大款級」有錢人士。西撒哈拉與迦納利島近在咫尺,但形同隔世,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西撒貧窮而落後,經濟低迷,充滿無奈;加島富有而先進,朝氣蓬勃,充滿活力!
我來西撒的目的是為了解撒哈拉威人的生活習俗、人文地理,了解一個民族的生態環境,發掘一個民族的真實內涵。
四月二十六日,通過嚴格的入城檢查,進到拉雍城內。只見大街兩旁的來往行人,匆忙而嚴肅;商店裡不見有生意的樣子,倒是武裝持槍的軍人和警察,神氣活現,威風十足。
我的法國友人克里斯朵夫是個普通商人,踏實而友善,他熟知這裡的情況,了解我的來意之後,建議我應先行拜見本地管理治安的警察首長。
警察首長先生穿著西化,風度良好。當他審視過我的證件,理解我的來意後說道:「歡迎你,來自美國的中國人,我們友好的朋友。我們允許你在本國簽證的有效期內,自由旅行與採訪攝影。為了你的安全,必要時,我會指派一位警官保護並協助你。別忘了,你的採訪故事寫成書後,送一本給我啊!」
這一席話非同小可,應該加以錄音或錄影,以之作為我在此地旅行與攝影的「護身符」。
安全有了保障,還須採取謹慎的態度,這樣才能在此「特殊地區」進行大方而深入的沙漠之旅。
聰明的冒險家、精明的旅行者總也是「識時務者」。為避開沙漠之旅中五個層次的危險因素,必須遵守五個原則:愛好和平、明哲保身,以除掉「戰爭的波及」;廣交朋友,注意安全,以避免「人為的搶殺」;注意飲食,確保衛生,以免遭「疾病的纏身」;認識環境,找人帶路,以避開「天災的侵襲」;追根究底,了解真相,以破解「神秘的隱患」。
在旅行者眼中,拉雍是個荒涼、簡陋的小鎮,隨意找個破舊小屋,花個一兩美元,就能解決吃住問題。便宜的旅行日子難過,不但辛苦,還要防偷防騙,防蚊蟲追咬;甚至因為不小心住進「黑店」,搞到「人財兩失」。多麼危險啊!實際上,這就是旅行者深入旅行的精彩之處:接受挑戰,無所畏懼!
四月二十七日,克里斯朵夫向我道別,他說他要繼續開車南下,前往塞內加爾的達卡(Dakar,Senegal)。我對他表示高度的謝意,感謝他數天來的善意協助,使得我們共同度過漫長的三千公里「沙漠之行」,平安到達我要來的目的地——西撒哈拉。
我與克里斯朵夫道別的當天下午,為了深入了解撒哈拉威人的生活內容,就在街上商店結識了數位撒哈拉威人。當晚,我帶上行李,搬到他們租住的簡陋房間,喝薄荷甜茶,吃羊肉抓飯。言談之間,發現單純的英語不足以應付與表達彼此的意思,我又不會說當地流行的法語及阿拉伯語,更甭說是撒哈拉威語了。於是,最為原始的「比手劃腳」成了最佳表達語言,而從他們的舉手投足之間,我感覺撒哈拉威這個民族性格高尚、真誠善良。當他們見面時,總會「左擁右抱」各一次,口中喃喃有詞,說些祝福吉祥的話;特別是兩個好友久別重逢之時,「左擁右抱」之後,口中喃喃有詞長達數分鐘之久。這樣看來,撒哈拉威人似乎是世界上最講義氣,最有團結意識的民族之一。
言語雖然不通,但朋友交了很多。有個撒哈拉威黑人為了向中國致敬、表示友好,竟然行了一場大禮,然後把他寶貴的頭巾取了下來,仔細而謹慎地纏繞在我的頭上,又和我來上一場「左擁右抱」,兩人口中都喃喃有詞。他說什麼我聽不懂,我說的是中國話:恭喜發財,年年如意。
小小房間裡,幾個大男人這樣「左擁右抱」,好像是搞同性戀似的,讓我這個來自西方美國的東方人很不習慣。於是我毫沒顧忌地問:為什麼不找幾個女孩來擁抱一番呢?
這下可犯忌諱了,沒想到這裡是回教社會,未婚男女不可聚集一堂,別說擁抱了,據說連一起並排走在街上都不行(這在沙烏地阿拉伯國家要判坐牢的)。他們個個瞪大了眼,嚴肅得連聲說No!No!
四月二十八日,這天又是一個「沙漠式」的好天(整天都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