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密特山莊跟一粒骰子般大,歇在小湖邊,草坡和森林在我腳下舖展,北邊的峭壁下,是一千多公尺深的河谷。東方冰封雪塞,是終年不化的冰河。風光無限,一時難以盡收。
許多登山的人愛用來回答「為什麼登山?」的一句話是「因為有山」。這話聽來頗富哲學意味,似乎「無所為而為」。實際上恐怕多少有故弄玄虛之嫌,要不然就是自己也說不上來,或是說得上來而怕引起爭論吧!山在古代是人們畏懼、崇拜的對象,到了現在變成人們喜愛的對象,但我總有點懷疑登山的人是否真的愛山。一個人登上了山頂反過頭來看著平地,滿心得意,則山豈不是一塊墊腳石?真愛山的人何不學學李白:「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他看山不厭,也想像山看他不厭,把山都人格化了,平起平坐,閒情相對,愛山、樂山,莫過於此了。而李白好像不曾攀上敬亭山頂過。所謂「征服自然」更是虛構的,人生在天地之間,頂了不起利用自然而已,談什麼征服!珠穆朗瑪峰(註)傲然挺立,已經數百萬年,而那兩個第一次爬上去的登山家,不但只待了幾分鐘就快快下山,而且過不了多少年就要叫人興「而今安在哉」之嘆。「征服」這兩個字,也只有留給好大喜功的人去用。人在大自然裡奮鬪,求生。要說征服,也只能是征服了自己的疲乏、畏縮、與急躁,因而發揮超乎尋常的勇氣與忍耐。而大自然的奇妙與美麗,就是吸引著人們去發揮潛能的原動力。這也許是登山最有價值的一面吧!
山花隨處開放,在密林中,在危岩上,在冰雪邊,紅的、黃的、紫的。但是我卻找不到阿爾卑斯山中最有名的Edelweiss。愛看電影的朋友當記得「真善美」中有一支插曲,就是歌頌此花。它的學名叫Leontopodium alpinum,中文名稱不詳。花朵不過銅錢般大,整株花也只十來公分高。花的形狀是一圈排列成放射狀的變形的葉子,白色而有絨毛,看來像花瓣,其實是葉子,圈圈之中有一簇黃色的「花蕊」,才是真正的花。(就像聖誕紅一樣,紅的是葉子,中心的黃點點才是花。)這Edelweiss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看的,可能因為它潔白,而且生在高山之上,冰雪之中,有股凜然的風姿吧,它特別得阿爾卑斯山中人的喜愛,且被選為奧地利的國花,列入保護,禁止採摘。有些遊客多的山區,還特別設有望遠鏡監視遊山的客人,如果看見誰採花,等他下山之後就罰他把花送回原處。
山嶺長存,各人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方法去欣賞,唯採集花草木石鳥獸,如不是有特別的目的,是非常要不得的行為。為家裡的擺設,為了炫耀,而破壞了自然,使後來者看不到,是非常沒有意義的舉動。美國人有句很好的口號:「只留下腳印,只帶走照片。」前一句是叫人不要亂丟垃圾,後一句是說不要採集動植礦物。其實,照片又有何必要?遠足是把人帶回自然,而不是把自然帶回家裡。了解了這一點,則人不論是寬袍解帶,策杖緩行,山陰道上賞花看雲也好,或是釘子鎚子繩子,跟山乒乒乓乓幹一場也好,都能享受到極大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