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流盃渠的故事

慶州古蹟「鮑石亭」

若干年前我到韓國開會,乘機去古新羅之首都慶州走了一趟。慶州之古老建築及石雕藝術,有很多是唐代直接影響的產物,所以給我的感受十分濃郁難忘。回國後曾寫<慶州行>一文,後收在《化外的靈手》集子裏。在慶州的古蹟中,有「鮑石亭」,為新羅王離宮的苑囿的一部分。這一帶園亭自然早已蕩然,所剩下的就是一棵樹下的一堆石刻,連看起來,形成一個彎曲有致,雕鑿精美的石槽(圖15)。這就是我國古人宮廷雅集中的流盃渠,可能是世上僅存的一座了。我在當時,隱約間對此物似有所聞,卻不清楚其來龍去脈,乃在該文中記其流盃的功能加以描寫。

據說皇帝飲讌臣子,在亭下圍石渠而坐。令使者斟酒放置渠槽中,任其緩緩漂流,由臣子們隨意取盃而飲。後經友人指出可能與古人文中「流觴曲水」有關,才恍然大悟,對其來源有了進一步的概念。但對這段發展的經過有了相當的了解之後,不禁覺得我們後期的歷史沒有傳承這樣包含了工藝與優雅情趣的建築,實在太可惜了。是否後代的石雕衰微才被世人放棄的呢?

這段故事的開始,已經隱藏在時間的濃霧中了。在晉書中記載晉武帝對於「三日曲水」已不了解,曾就教於他的大臣。當時知道此典故的人不多,有位名束暫的,知多見廣,提出了答案。但他同時提出了兩種說法,足證已是道聽塗說,未足完全採信。

他的第一個說法,是周公在洛邑建城,然後在流水上讓酒盃漂流。這意思大約是為了建築落成,舉行典禮以祭河流。其用意不明,大概是求神保佑的意思。或者因為古代河水常常氾濫成災,祭河神以保平安。他的第二個說法更玄了。秦昭王在河曲處擺酒三天,看到一個金人捧著「水心之劍」,對他預言,只要佔據西夏,就會稱霸於諸侯。秦昭王大約很高興,就「立為曲水」。照我們推想,昭王必然因苦於不知野心能否實現,乃置酒河中,求神指示迷津。

束暫的說法雖討了皇帝的歡心,但都很遙遠,甚難採信。漢朝的韓詩上說,鄭國的風俗,在三月上巳之日溱淆二水之上,招魂續魄,執蘭草祓除不祥。這說法自民俗上看,是很可取信的,只是沒有提到把酒盃放在河水裏。想來這些傳說,經過後人的編織流傳,就混成一體,置酒水中,祭奠亡魂,再合理也沒有了。

流觴曲水的來源

到了漢朝,這種風俗已經十分流行,並且帶著娛樂性的趣味,是毫無疑問的了。因為後漢書的禮儀志上說:「三月三日,於東流水上白潔濯,謂之禊祠,引流行觴,遂成曲水」。又說,三月上巳,官民一起在東流水上禊飲。這裡首先確定了日期。韓詩上所說三月上巳,這「上巳」表示上半個月按十二地支輪轉到巳的一天,是不定的。後來竟定在三月三日,成為固定的節日了。為什麼要「上巳」沒有解釋,我粗淺的推想,巳為蛇,也許祓除不祥之外,因三月蛇出,行酒以驅蛇,定為三日,顯然祭典的意味就降低了。晉書有一說認為這日子是魏以後才改的。

在北方,三月是春光明媚的好季節。這時候,大家成群結隊,到河邊去禊祭,為了象徵性的洗除長冬的積垢,為了祭鬼神,免不了自己也要喝點,所以開始「禊飲」了。這有點像後代的清明節,大家出外掃墓,同時也為「踏青」,在嚴冬蟄伏數月之後,出來散散心,熱鬧一翻。所以束暫在向晉武帝報告的時候說,兩漢相沿為盛集。到了江南的東晉與宋,「祭」的觀念越少,「飲」的味道越多了。

自兩漢以後,禊祭既然成為官民上下共同感興趣的郊外活動,很自然就流於俗氣了。既然要出外喝酒,欣賞春天清麗嫩綠的景色,則以中國人的習慣,帶點酒肴、點心之類下酒,也是理所當然的。故自漢代開始,修禊成為開春飲宴的一種機會,到了南朝,禊宴也成為一種風尚。

流行起來,同樣的活動,帝王之家與平民不能相提並論。不用說,上層階級的禊宴逐漸成為一種表示風雅趣味的儀式。因此,流盃以寄情的環境,不可能與廣大民眾混雜在一起,不可能滿意於熱鬧的場面。故在漢朝官民同禊的情形,到六朝就不多了。劉宋時的荊楚歲時記中,只提到「四民並出水渚,為流觴曲水之飲。」四民大概是今天所說的士農工商,也可能指四方之民,但官人大概另有雅集,不來湊熱鬧了。

這就是王羲之寫蘭亭集序那個時代。在這篇大家熟知的文章中,大概可以看出士大夫們雅集的盛況,以及他們暢敘幽情的心境。在天朗氣清的日子,到優美的自然環境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這時候朋友們沿彎曲的水邊落坐,流觴其中,飲酒賦詩,有快樂自足之感。王老先生到此仍免不了有時不我與之嘆而感慨係之。

這樣的集會大概在晉、宋時很流行,但遇上蘭亭之集的情形恐怕很難得。參與的人都要有閒雅之致。天時、地利的條件更是必要的。其中特別重要的條件是這一溪清流。

這完全是技術問題。在漢代以前的純祭典時期,酒盃放在河上,順流而去,是沒有多大問題的。開始禊飲時,可以想像得到,把酒杯放在水中漂流,供人在下游摭拾暢飲,這河水不但要流得緩慢平穩,而且河面不能太寬,否則若不是容易傾覆,就是會漂到河心,無法收回。這樣的水流是不容易找到的。所以我猜想,早期的禊飲,可能具有高度的娛樂性,民眾很可能步入水中,與酒杯打成一片。由於官民雜會,人數眾多,恐怕不可能把自己的酒杯撿回來,也喝不到自己喜歡的酒。

皇家的曲水宴

若是皇帝藉機會「禊宴」,或讀書人雅集,找風景秀麗而且水流適當之處並不容易。所以大約很早就有人工溪流來達到這個目的了,自經驗中他們很容易了解,這樣的水流最好多彎曲,曲水不但可避免水流太急,且可以使酒盃多繞幾圈,便於客人取酒,後漢書上說「引流行觴,遂成曲水」,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這種人工曲水在宮苑中是很普遍的。晉書禮志中說「天泉池南石溝,引御溝水,池西積石,多禊堂」。這是說在環境適當的地方,就設有多次可以讌飲的地方。這裡提到「堂」字,說明帝王尚無法接受民間士人集會中的純雅興,他們需要「絲竹管弦之盛」,在野外是不太方便的。所以他們築了堂,以便享受宮中飲宴的豪華情趣,同時也可附庸風雅。

這「堂」的建築情形,古人向來不會詳細記載的,所以永為一個謎了。但在昭明文選中,可以找到一點文字的描寫,供我們猜測。文選中有些三月三日曲水宴的詩或序,為當時的大臣於侍宴時,受皇帝之命,為文賦詩,記念曲水流觴宴的盛況。其中最具有參考價值的,是兩篇<三月三日曲水詩序>,一為宋顏延年寫的,另一為齊王融寫的。都是陪皇帝禊祭飲讌,皇帝高興起來,令大臣們吟詩誌慶,然後囑他們寫序。

這類文字不用說都是歌功頌德,辭藻華麗而沒有甚麼內容。但自虛浮的描寫中,仍可看出當時皇家在舉行禊祭時的氣派,與民間到底不同。從顏延年的文章中看,好像這典禮是很隆重的,皇家為了此行,還要特別清除林道,整修關梁,因為典禮是在御苑內舉行,故不常去的離宮別館都要整頓起來,並嚴加戒備。

至於曲水的位置可能在堂前,也可能在堂內,顏文中說「閱水環階,引池分席」,文中說「授幾肆筵,因流波以成次」,都表示依流水列坐,但前者好像曲水在階前,後者好像在室內,因此每人都有幾可憑,而不論在堂前、堂內,氣氛是很嚴肅而鋪張的。在王文中,似乎菜肴都用水流送。照說這一點不容易做到,可能是文人的誇張之辭。

像這樣的集會,有輕歌曼舞,原該是愉快的。但臣子們恐怕為了應對皇上的恩賜,免不了戰戰兢兢。大家在歌舞、器樂聲中,「羽觴無算」,恐怕也是奉命行事的。「上陳景福之賜,下獻南山之壽」,就是這麼一回事。

南齊書中,敘述蕭道成曲宴群臣數人,曾要他們即席表演技藝:大臣們或彈琵琶,或彈琴,或唱歌,或跳舞,不會技藝的人只好念一段書,好像是君臣同樂的局面。但相當於首輔的王儉要跪在面前誦相如封禪書,可見在基本上,還是臣子歌功頌德,或表演以娛君的情形。

流盃渠的藝術

魏晉南北朝上行下效的流行曲水宴,所以人造麯水的紀錄不少。長江流域,尤其是江南與江陵為南朝之二大中心區,王公貴族以此為尚。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推廣了此一春日雅集的活動,到處可見曲水池、曲水亭、流觴亭的名稱,顯然這種活動的流行與南北朝時士人清談風氣有關。因為唐代以後,這種紀錄就很少了。

自戶外大自然間的群眾活動,演變為少數讀書人的林間雅集,再演變為皇家與貴族的半室內活動,在本質上起了很大的變化。在皇家的苑林中,這玩意兒變成很高貴的儀式性的集會,逐漸在每年的群眾節日中消失了。一種群眾性的活動,經上流社會精煉成文雅的、少數人的活動,標準提高,內容變質,使群眾因而失去興趣。國外也有類似的例子,如馬球或高爾夫球等。

自宋朝東京夢華錄中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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