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過境日本，只有一日之停留，希望在數量龐大的文化名蹟中選擇一、二處參觀，你要選那裏呢？
識途老馬當然會勸你投宿於大阪，在京都、奈良的眾多廟、院中選擇其一。若照觀光指引的說明，你大概會去金閣寺看一看那座金光閃閃的水閣。你若向日本的朋友打聽，他可能要你去十足日本味的清水寺走一趟。如果你的朋友是藝術家，他也許會認為龍安寺的枯山水，是日本藝術的精華，勸你一定要到該寺的方丈前廊上禪坐一番。
然而如果你問我，我建議你到京都郊外的平等院，瞻仰一下鳳凰堂的光彩。那是絕對值回票價的。
我實在不明白，鳳凰堂之美，有口皆碑，而且常常出現在日本的建築與庭園的著作中，何故未被列入觀光手冊之中。我原知此處，以為遍遊京都名勝，必可看到此景，但去京都數次，亦曾向日本朋友打聽，均未如願。直到最近，查閱厚厚的專為日本人使用的觀光指南，才知道鳳凰堂的地點。大多數的外國觀光客都失之交臂了。
原來京都是倣長安所建之格子型都城，三面環山，坐北朝南，寺廟都建造在東西兩側的山上。向南則為通往古都奈良的河谷，寺廟大多避開此向。以今天的交通來看，自京都車站搭普通火車南下，不過半個多小時即可到達。只是因為觀光據點很少，無法吸引眾多觀光客而已。觀光巴士是不到這一帶的，鳳凰堂由於地點偏遠而未獲大量觀光客的青睞，反而使它保存了適度的寧靜，未嘗不是因禍得福呢！
論規模，鳳凰堂並不大，不過是面池的一列，長五十公尺左右的建築（圖１０）。為了它專走一趟似乎劃不來。但觀光要觀其質，不能觀其量，它是值得細看，而且一看再看的，尤其是對中國建築與文化有特別興趣的觀光客。
〔圖片：面池而立的鳳凰堂〕
日本人在我國的唐代，由於有計畫的派遣人員到長安學習，所以漢化甚深。京都的平安神宮，雖為明治時期縮小復建，可以視為日本文化受唐代直接影響的例子，奈良有些建築，如唐招提寺金堂與藥師寺三重塔均保存了唐代建築的部分結構與形貌，但有整體環境感的建築組合，則沒有保留下來，大多在戰火中消失了。
到了唐中葉以後，日本不再派遣人員來華，因此日本人與宋代中國的關係就慢慢疏遠，有機會發展他們自己的文化特點，可是唐代的影響一直要到明代日本禪寺建築的成熟，才逐漸消退。在寺廟上，則一直到最近，還可以看到唐代建築的零星的特色。在結構上，甚至可說仍然是唐代初年的系統。
鳳凰堂建造在十一世紀中葉，落成於一〇五三年，時當我國北宋盛期，李誡的《營造法式》出書的時代，但它受晚唐與宋官式影響甚少，雖然日本的本土風味逐漸出現，它的格局可以說仍保留了唐代的制度，很值得我們仔細品賞。最明顯的是斗栱的做法，完全是初唐的風格。
中國古人的宮室，與今天我們所看到的明清宮殿式樣大不相同。貴族顯宦的住處自漢至唐，有另一套格局。依我的淺見，其形式大概有點像鳳凰堂的樣子。
今天的中國人提到貴族的住處，不是深宅大院，就是亭臺樓閣，似乎非常複雜，相當神祕。但自漢朝以來的資料，他們的活動空間，似乎很簡單，只是一樓兩閣的格局。有權勢的人建一個高臺子，把這一樓兩閣建在上面，就是魏文帝「鳳凰臺」之類的建築。沒有太大權勢的人，也許不能建臺，但樓、閣都是二層建築，而且主人使用上層，比起一般老百姓，也要高得多了。中國人自古就是喜歡高處的。
為甚麼叫「鳳凰」呢？因為該堂的屋頂上有兩隻鳳凰的裝飾。這兩隻鳳凰站立在正脊的兩端，振翼欲飛，非常傳神，但恐怕不是其命名的依據。我國在漢朝，屋脊上的裝飾本來就是以鳳凰為主的，恐怕當時每一重要建築的脊上都是鳳鳥，不足為奇的。那個時候，龍與建築的關係很少。
其實當時建築的格局，就好像要模倣鳳凰的姿勢。建築的正廳永遠是一座正面寬敞的大樓房，深簷高脊，斗栱柱列，左右對稱。兩邊的閣，是比較小型的建築，大多像亭子一樣，是方形的，出簷深遠，造形輕快，好像兩隻翅膀。這兩座閣位於正廳的前方左右，有點近似清代建築的兩廂。正廳與兩閣之間用兩層的廊子連起來。因此就包圍成一個三合院，但整個看起來，就像一隻大鳥駐足在一個高臺上。
這樣飄然欲飛的格局，在戰國銅器的圖案上就看出一點端倪了。東漢的畫像石的圖案中，已經看得相當清楚。地位尊貴的主人與客人在正廳樓上宴客，樓下有樂隊伺候，可了解他們令人羨慕的休閒生活。
到了唐朝，這種格局出現得更多，長安大明宮含光殿，據中共學者復原的圖樣，就是這種配置。具體而微的模型，與日本京都在明治時代復原建造的「平安神宮」大體上類似。灰瓦、紅色的木架構、白牆壁，只是規模小些，又沒有一座高臺，缺少氣勢。在敦煌壁畫中有不少這樣的建築布景，大多為佛像的背景，象徵西方極樂世界。畫中的建築，屋簷下面的椽子向上翹，都有大鳥翅膀的感覺。
很難想像，這些十分流行，而且使用了一千年的布置方式，到唐末就完全消失。自唐末到宋代，是否真正消失，或其消失的原因，都不十分清楚。但在宋元之間的界畫上，畫有仙山樓閣的形狀，已經完全不是對稱的鳳鳥型了。建築物也大有改變，體型縮小，廊閣收緊，不再有展翼的風貌。當然建築物的正脊上，早已不見鳳凰的蹤影，中國人開始把乘鳳凰飛去的想像完全放棄了吧！元代元清觀的壁畫上，尚有一類似的高臺，其上之建築仍保留了一樓二閣的格局，但是建築體態很僵硬，只把屋角起翹，已無原有神韻。
了解這樣的背景，再看京都的鳳凰堂就感到特別親切。與唐代中國的建築比起來，鳳凰堂是小規模的。一樓二閣也有兩層的模樣，但實際說起來，只不過是雙層的屋頂，只有地面層可用。中央的大廳，室內為兩層的高度，兩閣因面積小，只是一種裝飾而已。但裝飾做得有模有樣，自連結廊到兩閣，近上簷的地方均挑出，欄桿，好像有上層的房間，實際上則只是造假的裝修罷了。這可以說明，這座鳳凰堂是根據唐代二層格局所設計，因規模縮小而造成一層的佛堂。
這一點特別值得注意：鳳凰堂雖不大，看上去是一列建築，但有用的空間只有大廳。兩廊與閣均為走道，面湖而立，沒有實際的用處。這是把宮殿的造形拿來做園景使用，而其功能則為一座佛堂，在文化傳播的過程中這種造形與功能脫節的情形是很普通的。我們很高興當時的日本貴族在佛教建築上假借了敦煌壁畫中宗教建築的觀念，把它融化在園景設計之中，使我們今天可以由此回顧盛唐時代的建築狀貌。
雖然有這些唐朝的特色，鳳凰堂還是日本人脫離唐代直接影響後的產物。比如在這裡，兩端的閣放在與正廳齊平的位置，形成一直線，向前做口狀伸出的，則是一段廊子。這不是中國人的作風。我們會希望二閣做曲廊的收頭，使閣的整體美在水上造成美麗的倒影。又比如在這裡，兩廊雖有臺基，未免太低矮，幾乎與地面齊平，使整座建築站立在柱子上，輕靈之美，缺少基座之對比。
日本人似乎特別要把鳳凰堂做成鳥的樣子，在正廳的後面建了一個過道，象徵鳥的尾巴。可是過道通到那裡去，今天已經無法知道了。如今這過道跨水而過。湖水繞建築物一圈，只有一邊連著陸地，使鳳凰堂頗像棲息在島子上的一隻大鳥。
鳳凰堂所供奉的阿彌陀佛，目前被視為國寶，是十一世紀時名家之作。據說當時的日本在佛像方面已完全脫離中國的影響，在製作上，用小片的木材拼製，不再使用整木雕製。在造形上，強調比例的優美、姿態的均衡、神情的平和，以符合貴族的品味。在同時的中國，佛教則逐漸世俗化，走向大眾趣味了。據說佛像的位置與佛身的高度是經過細心安排的。當年佛堂的對面是贊助貴族的一座宮殿，自宮殿方向看過來，佛像的臉部恰恰自格子遮屏上預留的小圓洞中出現。那是《源氏物語》的時代，貴族生活以高雅、精巧是尚，這樣刻意的安排是非常可能的。
在兩邊的壁上，有五十二隻飛天的浮雕，姿態非常生動，但面部表情都平和肅穆，頗有菩薩的神情，所以說明書上稱之為「雲上菩薩」（圖１１）以中國人看來，這顯然是自飛天轉化來的，因為其中有些執著樂器，與敦煌壁畫中飛天的意義相同。所不同的是，中國的飛天以衣裳的飄帶飛舞為特色，結合飛與舞的動態，表現了女性美；鳳凰堂裏的這些飛天，都是坐在雲上的，雲雖是中國式圖案，其上的人物卻都顯得端莊敬謹，沒有飛天活潑的神情。日本人天生的宗教感已經取代了中國人俗世的想像，發展出他們自己的一套美感。日本人是嚴肅的，他們把阿彌陀佛上昇西方極樂世界，眾樂齊鳴、歡欣鼓舞的景象，改變為迎接長官回衙的排場。但這些雕刻確實是第一流的。
自從奈良的法隆寺金堂內的壁畫被毀之後，鳳凰堂木壁與門板上殘留的壁畫就成為日本最古老的壁畫了，所以頗受重視。我比較感興趣的是佛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