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說得好

明朝讀書人一個個心高氣傲,自恃乃是人上人,余者不過是自己未來做官之後代天子牧民的羊群。他們吃酒飲宴正快活,卻被一群衙役打攪,早就不耐煩了。

進小鷹如此無禮,立即就有書生喝道:「卑賤胥吏,大煞風景,快快走開!」

「高爾止,別理睬他們。」

又有人拍案而起:「咱們詩經風流,卻來了這幾個厭物,混帳之極!無恥小人,滾!」此人性子急,竟一巴掌朝小鷹的面上扇去,欲要抽他一記耳光。

讀書人打人那叫打人嗎,那就教化百姓,叫爾明白上下尊卑做人的道理。

小鷹何等的武藝,如何能夠叫人抽中,退後一步閃開去。

畢竟是年輕人,受此羞辱,再忍不住了。小鷹手一伸,一根鐵尺出現在手上,就要抽出去。

那書生大喝:「鼠輩敢爾!」

「不要!」大鷹大驚,一伸手架住小鷹。

這群讀書人看起來雖然沒有功名在身,也沒有穿秀才讕衫,亦沒有政治上的特權。可誰知道背後的師門究竟有幾個秀才,幾個舉人,幾個進士。讀書人講究的是師門傳承,而且,這些傢伙同氣連枝,碰了一個,就牽扯出一大群,最是難纏。

作為衙役捕快,即便是陝西名捕,遇到他們還是覺得氣短。

如果小鷹這一鐵尺抽下去,那就是捅了馬蜂窩了。真鬧回提刑衙門,頂頭上司也是讀書人出身,自然會維護這群書生。最後,倒霉的只能是自己和小鷹。

拉開小鷹,大鷹朝高文笑道:「得罪了,原來小相公是庄浪人氏,又叫高爾止,卻是弄錯了。我等正在辦差,緝捕江洋大盜,誤會了,還請原諒則個。」

還沒等高文說話,一個與他相熟的書生就戟指大鷹,喝道:「老匹夫你說什麼,知道你面前站著的是誰嗎?爾止兄可是咱們平涼府有名的才子,剛得了縣試頭名,又過了府試這一關,院試也不在話下。可惜府試失了手,未來拿到第一,否則那就是個小三元了。你什麼身份,竟同他如此說話。」

這話說得義憤填膺。

又有一個書生長嘆:「是啊,爾止縣試的卷子我也是讀過的,真真是錦繡如花迷人雙眼。這次府試卻是失了水準,小三元是不可能的。否則,卻是一樁佳話。惜乎,惜乎!」

「可惜了!」眾人都是一陣嘆息。

這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了,作為提刑司的捕快們聽得心中敬畏。

嘆息半天,在抬頭看去,大鷹、小鷹他們已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退進雅間去了。

見喝退一眾公人,書生們意氣風發,皆哈哈大笑:「終於打發掉這幾個厭物,爾止,咱們繼續吃酒說話。」

高文心中有事,如何還有心情勾留,只道家中有事,今日就這樣好了。

可眾生卻是不依,道,爾止兄可是被方才的幾個胥吏壞了心情。呵呵,何須在意。我等讀書人,胸中有浩然之氣,你的養氣工夫不到家啊!

高文沒個奈何,只得又坐回座位應酬。

可大鷹小鷹等人一直在那頭雅間吃酒,隱約中感覺到有閃亮的目光不住瞟來,叫他如坐針氈。

……

雅間之中小鷹一張臉氣得通紅,低聲道:「師父,這幾個瘟生可惱,徒兒忍不下這口氣。不過是一群沒有功名的讀書人罷了,若是秀才咱們或許還有顧慮,他們……哼。」

其他四個捕快也小聲說:「是啊,雲爺,索性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咱們是官,他們是民,怕甚?」

大鷹搖頭:「辦差要緊,不要節外生枝。讀書人不好惹,真驚動了書生們的老師,只需有一個秀才鬧到衙門裡去,就是一樁麻煩。」

小鷹悶悶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鐵青著臉不說話了。

大鷹沉吟:「不過,這個姓高名爾止的書生確實有些可疑。」

看小鷹看過來,大鷹道:「想必你也看得出來,高爾止身具武藝,應該不弱。一個書生,怎麼可能有武藝在身,這是疑點之一。」

小鷹:「對,方才徒弟看得把細,那瘟生雙口虎口全是繭子,應該是握刀握出來的。還有,他右手食指、無名指第二關節也有繭子,這種繭是開弓時弓弦割出來的。」

大鷹:「你倒是看得明白,確實這樣。這是其一,其二,咱們來平涼捉高文,此人又姓高。」

小鷹神情一動:「師父的意思是,說不好這個高爾止就是那高文。」

大鷹:「也許不是,不過此人甚是奇怪,咱們查上一查也是可以的,我提刑按察使司不就是做這個的嗎?」他淡淡道:「得罪了我大鷹,事情不能這麼就算了。總歸須給這個書生尋些麻煩,否則,還不被衙門和江湖上的弟兄笑話?」

「對。」小鷹對四個手下道:「盯緊這個高爾止,嘿嘿,今天這頓酒飯只怕要吃一陣子。」

大鷹卻是弄錯了,他以為高爾止姓高名爾止。實際上,爾止是高文的字。這個表字是說書先生陳拐子胡亂去的,並沒有記錄卷宗裡面。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讀書人之間,直呼一個人的姓名是非常不禮貌的事情。即便是刁知縣,看到高文也會叫上一聲「爾止」以示看重。

若是知道這一點,只怕大鷹剛才就會下手捉人了。

……

高文坐下和書生們又吃了半個時辰酒,卻見大鷹和小鷹他們死活不從雅間出來。而且,六人之間也沒怎麼說話,心叫一聲不好,立即明白這群人是在暗地地監視自己,只等書生們的機會散場,自己落單,就會過來尋他的晦氣。

高文心中有鬼,心中焦躁起來:好你們要同我耗,我就跟你們耗下去。

這一頓酒從後世北京時間下午四五點鐘自吃到夜裡九點。平涼城乃是安東中護衛的治所,按理是要實行宵禁的,雖說太平年月沒那麼多講究。

天一黑,天上有一輪明月升起,照得外面一片潔白。又有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書生們的興緻更高。

行了一番酒令,又將話題扯回本屆科舉主考官徐大人身上去。

一個書生已經吃得有些醉了,又長嘆一聲:「這次院試,小生準備了兩年,自認還有幾分把握,甚至連鄉試也可以爭取一下。可惜啊,攤到這個一個恩師,日後須沒甚前程。你們可知道,咱們未來的這個恩師啊,那就是一場笑話。都被朝中袞袞諸公和士林中人當成當成一場笑話了,將來,只怕連帶著我們這些做弟子的也要被人譏諷嘲笑。」

另外一個書生問:「此話怎講?」

那書生道:「土木堡之戰,太上皇帝失陷敵手之後。郕王也就是今上監國,總理軍國大事,見也先進逼京師,召集百官商量退敵之策。徐埕徐大人竟然在朝堂上發驚人語,說什麼他根據星象推斷,這京城斷然守不住,建議遷都南京。這這這,這簡直荒誕。自然被今上和朝中大人們厲聲訓斥,致使名聲大壞。你說,攤上這麼個老師,我等的運氣也是背到家了。」

「大敵當前,卻提議天子遷都,真是荒唐!」眾生一陣大嘩,紛紛出言咒罵,全然不想,此人很有可能成為自己未來的座師。

高文因為心中有事,也沒有興緻附和。

一個書生見他沒有說話,就忍不住問:「爾止,你可有不一樣的見解。」

「對對對,爾止兄,你一言不發,可是不贊同我得的看法?」

見大家問,也沒想其他,就隨口道:「其實,遷都也沒什麼不好」

一個書生生氣道:「爾止,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當初成祖高皇帝遷都北京,想的就是天子守國門。大敵當前,徐大人不思退敵良策,卻想著遷都。若如此,軍心民心,豈不是跌落到谷底,還如何守土抗敵?」

看到眾人一臉憤慨,高文忍不出苦笑出聲。明朝的讀書人有一點不好,喜歡較真。屁大點事,非有分個是非曲直,還要逼人表態。

沒奈何,既然話已經說出口,卻不能退縮。

就道:「各位兄台勿急,我一個小書生懂得什麼軍國大事。徐編修所說根據星象推斷,要想退敵必須遷都之說,我卻也是不敢苟同的。咱們儒家雖然有天人感應一說,但聖人也說過,子不語怪力亂神。對星象圖鑑之類的東西,只存而不論。我想,徐編修之所以這麼所,大約是做一但北京城被敵人攻破的最壞打算吧!試想,如果北京城失陷,天子和六部盡落敵手,局勢豈不是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真到那個時候,也先要效靖康舊事,又該如何?如果天子和六部能夠遷去南京,就算北京陷落,我大明朝也亂不了,不至於如宋朝時那樣亡國滅種吧?咱們也別小看也先,土木堡一戰,朝廷大軍全軍覆滅,就連太上皇也落入敵手。可以說,北方再無可用之兵。無論怎麼看,北京城都岌岌可危。當然,有于少保這個不世出的英雄在,戰局卻有變成另外一種模樣。可那個時候,誰看得透呢?」

「所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很多事情,都要做好壞兩手打算,我想這大約就是徐編修當時的想法吧?殿前討論軍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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