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茶寮之中說科舉

俞士元聽到高文問,笑道:「怎麼,捨不得錢,你得了這麼過稿費,請我一頓又如何?」

大家都是年輕人,俞士元此人生性豁達、隨和,不像他大伯那般古怪,平日里和高文也談得來。況且,這小子說不好這兩年就要接管琳琅書閣,自己將來還得在他手頭出書,高文想了想,就點頭笑道:「好說,好說,正要和士元兄說話。」

說罷,就跟手下說了一聲,帶著俞士元進了一家還算雅緻的茶舍,叫了兩杯信陽毛尖和一碟炒南瓜子。

俞士元:「爾止兄小氣了。」

高文:「我倒是想請士元去吃酒,無奈這大過年的,見天酒肉,醉得厲害,難過得緊。現在又不是飯點,咱們喝喝茶清清腸胃。」

俞士元點頭:「也是,應酬得多了,也煩,我現在只想吃些青菜豆腐。」當下就朝窗外看去,院子里植有一叢梅花,雪白血紅,煞是可人,心中就有些歡喜。接著道:「至於叫你請客,那是我剛將這一期的潤筆稿酬送去你母親出。這裡是你的零花,這一集《西遊記》賣得極好,你說你該不該請客呀?」

說著就將一個錢袋子遞過去,這是高文的零花錢。

高文:「我和你們書坊二八分成,你們叔侄得的可比我多多了,還來打我清風?」就接過錢帶子別在腰帶上。

這個時候,茶社裡照例坐滿了茶客,有說書先生正在講故事兒,說的正是孫悟空流沙河收沙僧一節。那說書先生聲音清朗,聲情並茂,下面的茶客也是陣陣叫好。

高文便覺得意,突又想起一事:「士元,你大伯好生古怪,那日竟將我趕出門去,還哭成那樣,可是我寫的那篇文章不成,入不了俞老先生的眼,又或者引動了他的傷心事?」

「什麼不成,那是太成了。」俞士元道:「爾止,我雖然不讀書,可也上過幾年學堂,又做的是書坊的生意。一段文字只要交到我手頭,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詞話演義,八股時文,瞟上一眼,就識得好壞。至於好在什麼地方,我卻是說不出來。不過,我大伯好歹也是正經的廩膳生出身,又有秀才功名,在八股時藝上浸淫幾十年,自然知道你那篇《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的好處。」

高文打斷他:「別爾止不爾止的,誰給我取的表字,連我都不知道。」一想到這事,他心中就惱火。

俞士元:「爾止兄,我覺得這個表字挺不錯的。《左傳》中宣公二十年有云:『非爾所知也。夫文,止戈為武。』」

高文一拍額頭:「我倒是忘記了這個典故,這麼說來,還真是不錯啊,也不知道是誰取的,估計是陳拐子那老頭。」陳拐子在茶社說書的時候,無中生有將自己和小尼姑的風流艷事翻出來到處傳播,搞得高文惱火透頂。此刻,聽到俞士元這麼說,他也覺得這個表字取得好,心中的怒氣平息了許多:「士元,你接著說。」

俞士元道:「大伯自然知道爾止兄那篇八股時文的好處,下來的時候也跟我說起過這事。他說,這篇文章實在是太妙了,若真上了考場,休說是一場鄉試解元,就算是進京參考,一個會元是也是手到擒來。」

高文吃了一驚,這篇文章確實是會元文,俞老頭的目光還真是毒辣:「那俞老先生又哭什麼呀,若真喜歡我那篇文章,大可買了去刻了,合在時文集子裡面。實在不想出稿酬,老先生請我吃台酒,大家把酒言歡,說說聖人經義,多好。」

「你啊,你啊,能夠寫出這種錦繡文章的人,卻想著要用如此解元、會元文換稿酬,甚至換一頓酒吃,爾止,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說你?」俞士元一臉痛心疾首:「別說是我叔,就連我也想大哭一場啊!想大伯他讀了一輩子書,可以說將聖人之言朱子批註都從頭到尾嚼爛了,咽進肚子里。可一上考場,年年都是名落孫山。想功名,想做官,他老人家都想出魔障了。而你,小小一個衙門典史,也不過讀了幾年私塾,又沒有名師指點,一上手,卻寫出如此筆下生風驚雷的雄文。試想,若是你去參加科舉,又是何等的光景,別的不敢說,庶吉士也是有的。蒼天啊蒼天,你怎麼如此不公平,熱中於功名之人你讓他屢試不第。一個沒有資格參加科舉的胥吏,你卻給了他生花之筆?」

「爾止,你說,我叔看了你的文章,能不哭嗎?他既是在哭你,也是在哭自己呀!」

高文心中不滿:「什麼胥吏,你這不是指著和尚罵賊禿嗎?我生就是這個命,能有什麼辦法。我現在說好聽點別人叫我一聲高師爺,說難聽了,還不過是一個賤役,我大明朝戶籍制度如此,洒家能有什麼辦法……哎,此事也不要再提了……」說著說著,他情緒突然低落下去。

是啊,我好歹也是學中文出身,國學達人。穿越到明朝之後,如果不做衙門裡的小吏,哪怕就算一個叫花子,憑我一個現代人的歸納學習能力,再加上記了一肚子的狀元八股文,考個功名還不是三個指頭捏田螺。

到時候,進士及第,點翰林,授予高官,又是何等的快活?哪像現在,蝸在小小一個韓城,要靠討好杜知縣過日子。一個不好,就算自己為他立了再多功勞,人家一聲命令下來,自己就要吃板子。平日里,還得防備黃威和韓鬼子在背地裡使壞。

看到高文鬱鬱不樂,俞士元反安慰起他來。

又剝了幾顆瓜子,俞士元突然問:「爾止兄,聽說你家不是韓城人。祖父一輩以上也沒有入賤籍,可有此事?」

高文:「是,我祖籍平涼府庄浪縣,祖父時家中受了災,土地荒了。先祖就丟了老家的地,逃到韓城來過活。對了,家中還有庄浪的三十畝地的地契呢!」

「你家還有三十畝地,怎麼沒回去打理?」俞士元心中大奇。

高文苦笑:「說是地,也就停留在紙面上而已。陝北的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好好的,一場暴雨下來就沖得稀爛。這都幾十年過去,那地說不好已經被沖成了溝壑、河谷,也沒甚使處。」

俞士元點頭:「也是,所以說,陝北的百姓窮啊!對了,你可有族譜?」

高文心中更奇:「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回答我,究竟有沒有?」俞士元很嚴肅。

「莊家漢,土地主,小門小戶,怎麼可能有哪玩意兒?」

俞士元:「你祖上是不是土生土長的平涼府人,會不會是從外省逃難來的。我看爾止兄你眉清目秀,倒有些像江南人氏。」

「我這模樣還眉清目秀?」高文看看自己結實的胳膊,感覺好笑:「我自是陝西人氏,聽娘說,祖上幾輩都是在土裡刨食的。」

俞士元長嘆一聲,鬱鬱不樂:「看來是我想錯了。」就低頭不語。

過了半天,高文的處女座強迫症犯了:「士元,有什麼話你快說,別吊人胃口。」

催了半天,俞士元才解釋說,就在去年年底,瓦剌退兵之後,朝廷發了一道聖旨,說是為方孝孺一案的相關人等翻案。這幾日,公文剛發到西安,他成天在西安城裡走動,恰好從幾個書生手頭看到從府衙里抄出來的邸報。

所謂方孝孺一案,涉及到靖難之役的一樁舊事,迄今已經將近四十來年,歷經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四代帝王。當年,太祖朱元璋統一天下之後,定都南京,又立皇長子朱標為太子。

可惜朱標英年早逝,後來,朱元璋又立太子朱標的兒子朱允炆為皇太孫。長子繼承製是古代的封建倫理傳統,但問題是,當時朱元璋的其他兒子並不服氣,尤其是燕王朱棣這個為明朝立下赫赫戰功的統帥。

等到太祖朱元璋駕崩塌,皇長孫繼承皇位,定年號為建文,史稱建文帝王。

建文以弱冠之年登基為帝,此人是個才具有限,又沒有任何政治經驗,在位事為政難免激進。繼位之處,在根基未穩之時就開始限制各地藩王的權力,這引起了那群皇叔的驚懼。於是,燕王朱棣起兵反擊,喊出「清君側」和「奉天靖難」的口號,這一歷史事件又被後人稱之為「靖難之役。」

建文帝不過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而明朝開國將領們在朱元璋一次又一次的清洗中死的死,老的老。等到要打仗的時候,朝廷才駭然發現國家已是無人可用。而燕王竟是唯一有實戰經驗的統帥。

於是,燕軍一路南下,摧枯拉朽地佔領首都南京。建文帝也莫名其妙地失蹤,燕王朱棣在南京登基為帝,該元永樂。這就是史上有名的永樂皇帝,明成祖。

明成祖起兵的時候,打的旗號雖然是「奉天靖難」可說穿了就是謀反,內心中未免有點發虛。於是,皇帝就授意讓當時的士林領袖翰林院侍講學士、文學博士方孝儒起草即位詔書。以向天下人表明,我朱棣奉天承運,是得到整個士人階層擁戴的,得位極正。

方孝孺被召到朝廷,悲切哀慟的聲息響遍大殿的台上台下。把筆擲到地上,邊哭邊罵道:「死就死了罷,詔書我絕不能起草。」

朱棣大怒,威脅說若他不肯起草詔書,就誅他九族。

方孝孺回答說,就算誅我十族,這詔書他也是不會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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