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福從夜校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鐘了。
和自己坐在沙發上打毛衣的妻子打了聲招呼之後,李有福就走進廚房,喝了一碗玉米面粥。
晚上的晚飯雖然吃的也很飽,可是聽了兩個小時的文化課,快速轉動的大腦,讓李有福覺得自己身上的力氣都被消耗光了。如果不喝上一碗玉米面粥的話,感覺肚子里空空的李有福可能會睡不著覺的。
喝完了玉米面粥,順手又用自來水把碗洗乾淨放在了碗架子上,李有福就回到客廳里,坐在了正在打毛衣的老婆身邊。他把沙發邊的點燈打開,準備複習一下剛才上課學到的內容。
雖然李有福已經是五級鉗工了,但是今年三十六歲的李有福對於人生有著更高的要求。他的理想是在工廠規定的六十歲退休年齡之前考上九級工,最終成為一個國家工藝研究院里的工藝師,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把自己的退休年齡延遲到六十五甚至是七十歲。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人們對於退休這樣福利政策的理解有點小問題。大部分人都認為退休養老意味著自己即將成為一個沒用的廢人。而幾乎所有的人都不希望自己老了之後會被別人當做廢人看待。
作為復興黨治下最早一批的工人,因為長期在第一線上從事鉗工的工作,再加上幾分天生的靈氣,李有福在技術上的水平是非常的高的。最讓李有福自豪的是,他的師傅不是別人,就是現在國家的最高領袖王書輝。
當年他在枝江的兵工廠里和一大群年輕人一起跟王老師學習鉗工技能的時候,因為自己上手的速度最快,加工的工件水準最高,還得到過王老師的親口表揚。這是讓李有福一直引以為傲的一件事情。
新中國的工業發展速度雖然很快,但是在各大工業企業中,像李有福這樣的中級技工還是非常的稀少的。
李有福通過一直關注《工人日報》了解到,到了目前階段,除了像木工和瓦工這種比較老式的技術門類裡面有一些年紀比較大,經驗比較足的高級技工以外,像他們這種最純粹的工業類技術工種裡面,自己這樣的五級技工,全國上下也不會超過四百人。
五級技工,可是有著可以和地委書記平起平坐的資格的。每到年節的時候,李有福都會被鄭州地委邀請到地委大會堂參加慰問活動,一起和鄭州地委和政府的高級幹部們坐在會場的第一排觀看節目的。
同樣是分房子,地委書記的房子也才五十平米,但是李有福住的卻是七十平米的大房子。在工資方面,李有福的基本工資是三千七百元人民幣加上差不多和工資一樣的獎金,總工資能夠達到七千元上下。可是鄭州地委書記的工資才三千人民幣,加上獎金也要比李有福少兩千元左右。
聽說黨的幹部在退休後可以享受國家發放的廉政補貼。可是他們又沒有高級工人退休後每年三個月的療養待遇。
所以說,在鄭州地區的兩市六縣十二個農場的一百多萬人口中,李有福絕對是拔尖的人物。
不過對於李有福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他有著更高的目標。成為能夠和國家科學院、國家工程院一樣顯赫的國家工藝研究院的院士,才是李有福的人生終極理想。
為了這個理想,李有福從來也沒放鬆過對自己的要求。他知道自己在文化課方面的基礎比較差,所以他從來也不會參加那些娛樂活動,去喝酒扯淡,去看電影看話劇,而是積極的和那些年輕人一起一天不拉的參加單位組織的夜校,學習和提高自己的文化知識。
對照著課堂筆記看著手裡的高級中學數學課本,李有福很快就把精神集中到了知識點上,對於坐在自己旁邊打毛衣的妻子,他已經徹底的沒有任何的關注了。
不過在看了一個多小時的課本後,因為頭腦上的疲憊,李有福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分散了開來。
轉頭想和自己的妻子聊兩句閑天,李有福卻發現,自己的妻子打毛衣的手停止了,她的眼睛聚精會神的望著天板的一角,一隻耳朵幾乎貼到牆面上去了。
嘆了口氣,李有福突然把沙發邊上的柜子里的收音機給打開了。突然而來的收音機里的廣播節目聲把自己的老婆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了的李有福的妻子趙紅輕輕的打了自己的丈夫一下,嗔怪他嚇唬自己。
「你們婦聯的同志可是真夠可以的。這精神頭可夠足的啊。這都這麼晚了,你還關注別人家的事情呢?要我說啊,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就是喜歡沒事找事,特別是你這樣的婦女同志,沒風也得煽起三尺浪來。」
「隔壁小劉是犯過錯誤,打過自己的老婆一次,可是組織上不是已經幫助教育過他了嗎?怎麼著,你們婦聯這個娘家人還準備從早到晚的監督人家啊!」
用肩膀頂了自己的丈夫一下,趙紅小聲說道:
「老李你也知道小劉同志的問題,大男子主義封建思想,對婦女有歧視,這都是他的老毛病了。也不知道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同志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就養成了對自己的妻子動手動腳的壞習慣了?」
「你還真別說,自從上一次小劉的妻子把狀告到我們婦聯以後,這個小劉就上了我們婦聯的黑名單了。組織上已經給我任務了,對於小劉這樣的傢伙,一定要監督再監督,教育再教育。再發現一次,直接就是減工資扣獎金了。看他還敢不敢欺負婦女!」
李有福聽了趙紅的話之後心裡又嘆了口氣。
「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是王老師給中國婦女報題詞的時候在全國範圍內專門進行了宣傳的事情。
對於男女平等尊重婦女這件事情,李有福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但是男女平等,也會帶來一些不方便的事情。
比如說和他小時候相比較,現在的婦女同志已經不是半邊天那麼簡單了。有了《婚姻法》給婦女做主,有了政府給婦女撐腰,有了婦聯給婦女當娘家,不少婦女也是有點忘乎所以的意思。
就以隔壁的青工小劉兩口子來說吧。小劉的妻子小張就有點過分。有事沒事的挑小劉的毛病。今天小劉和哪個女人多說了幾句話了,明天小劉和哪個女人開玩笑了,這樣完全不是事情的事情,都是小張和小劉吵架的由頭。
小劉這個鍋爐工,在廠子里的工作環境是最惡劣。又熱又累的鍋爐工工作壓力本來就大,一回到家裡又有個愛吃醋的老婆沒事找事。生起氣發起火來,打小張兩下,還被小張鬧到單位里去了。組織上找談話,挨領導的批評,還要上婦聯的黑名單,說起來李有福也是覺得小劉有點冤枉的。
推了自己的妻子一下,李有福開口勸說道:
「老話不是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嗎?組織上對於人家家裡的事情進行參與,總是有點不好的。你就不要聽風就是雨,拿根雞毛就是令箭了。像你這樣天天監視人家,沒事也能找出事兒來。這可不怎麼好!」
在工廠里,機關幹部的地位確實不高。工資沒有同級的工人高,待遇沒有同級的工人好,除了工作相對輕鬆一些,動不動的還要接受工人代表的批評,接受工人們的提意見。有時候還要參加義務勞動,在車間里打掃衛生。可是這並不代表機關幹部們對於自己的工作就不熱愛了。
在李有福家,真要論起來,李有福的文化其實是不如趙紅的。不管怎麼說,趙紅也是接受了正規的初級少年軍教育,之後又上了一年的行政學院的。和李有福這樣的參加同等學力考試獲得文憑的人相比較起來,趙紅是學校出身。所以聽到李有福非議自己的本職工作,趙紅明顯的不高興了。
「老李你這話就不對了。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封建思想。在封建社會裡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清官,那些封建官僚都是騎在人民的頭頂上拉屎拉尿反動派。他們怎麼可能會真正的關心人民群眾的生活呢?組織可不是封建官老爺。我們黨員是要為人民服務的。為人民服務,就要關心每一個人民群眾的生活。我關心小劉兩口子的生活,怎麼能說我是沒事找事呢?」
李有福聽了自己妻子的話,心裡苦笑了起來。他也是無心之失,一下子就把自己心裡想的給說出來了。但是真要論起來,這已經是相當客氣的話了。對於婦聯的人給那些沒事找事的家庭婦女撐腰,總是摻和人家家裡的事情,李有福肚子里還有很多難聽的話沒有說出來呢。
不過作為已經結婚了六年,兩個孩子都已經參加了初級少年軍的李有福來說,息事寧人,向自己的老婆認罪和投降,才是保證自己的耳根子清凈,能夠讓自己在家裡安安靜靜的學習和生活的前提。
所以聽了趙紅有點較真兒的話,李有福趕緊投降。
看著趙紅沒有再追究自己,李有福鬆了口氣,趕緊繼續看起了自己的課本來。
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作息規律的李有福在早晨五點半左右,居民區的廣播還沒響起來的時候就起床了。
把自己的妻子叫醒,兩個人一起洗漱了一下之後,兩人就一起出門上班去了。
1351機械廠是鄭州地區最大的國營企業之一。除了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