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雍之始 第1012章 罷孫(三)

日落西方,紅霞消退。

曹府,客廳。

因廳堂寬闊,有些清冷,孫文千坐在椅子上,額頭上卻都是汗。他下午跑了內務府,尋了相熟的人家,想要打聽打聽哥哥被罷官之事,結果卻是越打聽越心驚。

新任杭州織造的人選已經定了。

孫文千不知為何會有這番變故,這織物浸水,雖是瀆職,但是早年也是有的,並不算大過失,哪裡會想到因此獲罪。

再說,這運往京城的織物,都是內務府的船、內務府的船工,都是作熟的,就算一船貨物有所浸泡,數量也是有限。

加上他侄兒,遇到了女光棍不說,還進了順天府大牢。

孫文千覺得孫家霉運不斷,讓人心中惶恐不安。

孫家在京城的族人都是遠支,孫文千能想到幫忙的,就是曹家了。

孫珏沒有同來,從衙門裡接出來後,他就熬不住。他雖不是豪門公子,也是養尊處優,沒有吃過苦的人。在順天府衙門待了數日,經歷的驚嚇與痛楚,非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使得他送了半條命進去。

曹顒並不知家中有客,提前從戶部衙門出來後,就隨著六部幾位堂官去了黃寺。

外蒙古活佛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前日圓寂。

皇上昨日親臨,今日百官弔祭。

除了是黃教活佛,大喇嘛還是喀爾喀已故老汗王之子,土謝圖已故老汗王之弟,是喀爾喀蒙古王族中長輩最高之人。

大喇嘛雖在京城圓寂,他的佛龕卻是要運回喀爾喀。如此一來,就要趁著天氣沒有轉暖出發。

身為大喇嘛大弟子的智然,就要隨之返回喀爾喀。

因此,除了隨同眾人走個過場外,曹顒還私下見了智然。

「大喇嘛既圓寂,就要開始尋找新活佛轉世,到時候你這個大弟子的身份,也是尷尬。你就沒有其他打算?」曹顒問道。

智然雖有朝廷的冊封,但是他不是蒙古人。喀爾喀名義上歸屬於大清版圖,實際上確卻是蒙古人的天下。

跟在大喇嘛身邊,智然還能學習些佛法奧義;大喇嘛已經圓寂,他實沒有必要將自己束縛在喀爾喀。

智然神色平靜,淡淡地說道:「昨日,皇上曾召見小僧!」

曹顒挑了挑眉,雍正固然打著信佛的牌子,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帝王。這個時候召見智然,自不會是為了交流佛法。

曹顒只覺得心裡沉甸甸,智然本在五行外,卻是被康熙拿捏住,能牽制他的,除了曹家,還有什麼。他實不願意,讓雍正繼續拿捏智然。

智然似乎看出曹顒的擔憂,微微地露出些許笑意。

他本就長的好,如今褪去少年之氣,也是個青年俊和尚。這一笑,眉眼彎彎,依稀帶了幾分曹寅的影子。

曹顒見狀,微微一怔。

「不要擔心,他是命小僧料理尋找大喇嘛轉世靈童事宜。等到尋到了,小僧自然要回京復命。」智然笑道。

曹顒見他說得輕鬆,搖頭道:「哪裡有這麼便宜?從大喇嘛圓寂時算起,幾年算是少的,要是尋的慢了,十幾年也是有的。」

智然道:「不會那麼久,即便朝廷等得,喀爾喀那邊也等不得。現下就是大喇嘛圓寂的消息沒有傳回去,等到傳回去,自然就有人將靈童尋出來。」

若是真的如此簡單,雍正還專程關注此事?

因為蒙古人都信教,胡圖克圖在喀爾喀是凌駕於諸王的存在。襁褓中的轉世靈童,這裡面可做的學問就大了去了。

雍正這邊,為了喀爾喀的安定,肯定不希望大喇嘛的轉世靈童出現在喀爾喀幾個汗王府中。那樣的話,以靈童為招牌,背後的喀爾喀王公就變相地統一了喀爾喀。

朝廷以喀爾喀為外藩屏障不假,但是一個統一的喀爾喀,就是卧榻邊的凶狼,如何能叫人安心。

智然身為大喇嘛的大弟子,插手尋找轉世靈童之事也名正言順,但是順了哥情、失了嫂意,要是他站在朝廷的立場,就成了喀爾喀諸王的公敵。

到了那時,他的小命,說不定就要給喀爾喀諸王的野心祭旗。

「螳臂當車,以卵擊石!」曹顒沉聲道:「既是曉得喀爾喀諸王的野心,你還不抽身出來,這算什麼?」

見他面色不善,智然沉默半晌,道:「既是艱難,換了他人,更難成事。不過是個臭皮囊,曹施主莫要放在心上。」

智然固然能勘破生死,曹顒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送死。

他皺眉道:「既是還沒有離開京城,就能再籌劃一二……喀爾喀諸王既盯上靈童這個位置,想必早有準備。不管大喇嘛何時圓寂,他們想要找個出生年月年仿的孩子,都不是難事……若是想防止喀爾喀諸王控制靈童,只有一個法子……」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那就是讓以朝廷的名義宣布,轉世靈童不從喀爾喀找……」

智然聞言,眼睛一亮。

成吉思汗的後代,遍及北疆,除了內蒙古、外蒙古外,新疆、青海、西藏也有蒙古人……

曹顒操了這份閑心,只是顧及智然的安危。他還不知道,就因他這段話,確定了喀爾喀呼圖克圖活佛的轉世靈童的尋找方法,使得喀爾喀地區宗教與地方政權對峙多年,始終不能融為一體。

等到兩百年後,轉世的呼圖克圖與地方王府勾結在一起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脫離中央政權,稱帝建國。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就說曹顒從黃寺回府時,天已經全黑了。

孫文千在客廳里等著失去了耐心,若不是曹家早已今非昔比,不是孫家能匹敵的,他都想咆哮兩聲,問問曹家的待客之道。

其實,曹家也不算怠慢他,大管家曹元始終在陪客。

這茶盞里的茶水,都換了三次,孫文千等得眼睛都要直了,才看到曹顒的影子。

聽說孫文千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曹顒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雖然對孫珏不感冒,但是對孫文千的印象還算良好。同孫文成的偽善、孫珏的無恥相比,孫文千恩始終以理服人,是孫家的明白人兒。

加上他是已故孫太君的親侄子,就憑這兩條,曹顒都願意敬他三分。

「叫四表叔久候,侄兒這裡告罪。四叔即是到京,怎麼也沒來信說一聲,當侄子過去請安才是。」曹顒道。

孫文千雖等得煩躁不已,但是見曹顒穿著補服就來了,態度又如此溫煦,那些煩躁立時煙消雲散。

他站起身來,帶著幾分羞愧道:「孚若賢侄,如今孫家風雨飄搖,我只好腆著臉上門了。」說著,他鄭重地向曹顒道謝。

雖說孫珏是他「保釋」出來的,但是他也聽孫珏提了,曹顒使人去衙門打過招呼,使得他這幾日好過些。因此,孫文千還是很承曹家的情的。

曹顒聽了,厚著臉皮笑了幾聲,嘴裡謙虛兩句。

說是打招呼,真是打招呼,他並沒有叫曹元在順天府衙門走動。

孫珏之所以後來這些日子,住上了單間,沒有再遭罪,是因為順天府尹陳守創的安排。

孫文千沒有啰嗦,直接說起孫文成之事。

如今,孫家能央求的,只有曹家。孫文千很是擔心,怕大哥在不經意間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孫家在朝沒有勢力,根基實在是太單薄了。

「不管怎麼樣,還是請大表叔先回京再說。」見他談起正經事,曹顒也收起臉上笑容,正色道。

現下,曹顒能祈禱的,就是孫文成表裡如一,少貪些銀子。

孫文千聽了,有些不死心,猶豫著說道:「大哥在杭州織造上,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同樣是織造,曹家不必說,雞犬升天;李家稍差,但是李煦兼了十多年鹽政,身上又掛著戶部侍郎的銜兒;只有孫文成,兢兢業業小二十年,只是一個五品郎中。

曹顒見他想不開,嘆了口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四表叔,這您還不明白嗎?大表叔即便沒有過錯,這任職久遠,盤踞地方,就是錯。」

孫文千聞言,立時變了臉色,喃喃道:「這樣說來,李家難道也……」

曹顒點點頭,道:「不僅李家,還有江寧織造盧家,說起來也在任十來年了……」

孫文千的臉色漸漸平靜,心倒是踏實下來。

見孫家「禍不單行」,他還以為孫家被人算計;如今曉得江南三大織造都要換人,他心中的擔心少了幾分。

「原來如此,幸好有孚若指點迷津,要不然我跟個沒頭蒼蠅似的,都不知該怎麼辦是好。」孫文千鬆了口氣,道。

既要新舊接替,少不得要查織造府舊賬,看著孫珏早年的花銷,孫文成確實不像個貪的。但是真實情況與否,曹顒也不能確定。

「前些日子,因大表哥之事,有御史彈劾大表叔。如今四表叔在京中,最好也少走動,省的叫人算計了去。」曹顒想了想,說道。

不知道孫家最後的罪名前,曹顒不願意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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