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992章 日落(五)

次日,曹顒使人拿著伊都立給的牌子,去內務府臨時官署領了五頭鹿,加上昨日格埒克延丕勒給的,恒生獵的,裝了一車,使人先行一步送回曹府。

今日恒生可以隨曹顒回府,明日再往宮中讀書。

在離開圍場前,曹顒帶著恒生去了格埒克延丕勒的帳子。

格埒克延丕勒處有幾位喀爾喀王公在,說話也不便宜。他的眼睛落在恒生身上,帶著幾分苦楚,幾分慈愛,卻是再也沒有先前的理直氣壯。

恒生見他沒有再提什麼離京不離京的話,心下大安,按照曹顒的交代,認真地謝過格埒克延丕勒的贈鹿之情。

格埒克延丕勒見狀,哭笑不得。

他本想讓兒子早日認祖歸宗,將榮華富貴送給這個他有所愧疚的兒子,但是兒子卻同他生疏,更重視曹家的養育之恩;如今不過幾頭鹿,卻得到他大禮相謝。

曹顒記得,恒生曾開玩笑似的提過,要是見到世子,就再討要幾個人給父兄做長隨。不知是他忘記,還是其他緣故,直到與格埒克延丕勒別過,提也沒提。

待離開圍場時,恒生的臉上沒了笑模樣。

曹顒怕他因身世之故鬱結在心,道:「不要想太多。這些年,他雖沒照顧你,但是骨肉親情,血濃於水。這半年,你也長了不少見識,當曉得什麼叫不得已。」

恒生點點頭,悶聲道:「父親,兒子沒有怪他。沒養在他身邊,養在父親身邊,也是兒子的福氣。只是兒子尋思,是不是叫巴拉與赤那同他回去。」說到這裡,他側過頭來,看著曹顒道:「父親,兒子應將他們兩個打發回去么?留他們兩個在……他就以為兒子是樂意同他走的怎麼辦?」

換做其他人,身為養子,曉得有身份高貴的生身之父,怕是會不勝歡喜。到了恒生這裡,卻成了一段心事。

這些日子在圍場,他耳聞目睹,曉得朝廷對外蒙藩王的優容。

格埒克延丕勒身為汗王世子,是外蒙古數一數二的人物,就是皇子親王,對他也禮遇三分。

若是他以權勢逼人,恩將仇報,說不定就要給曹家生出麻煩。

在恒生心中,見過兩面的陌生人生父,如何能同他待了十年的曹家相比?

他有些不安,恨不得同格埒克延丕勒再無任何干係才好。因此,他才這樣相問。

曹顒的眼力件,如何看不出恒生的擔憂。

「不用多此一舉。就算他這次有些話說的過了,目的也是心疼你,想要與你親近。即便將巴拉與赤那送回去,也抹不去他與你有生恩。若是你不能將他當成父親,就只當多了個親人,以長輩待之就好。」曹顒說道。

恒生似懂非懂,終是點了點頭。

回到曹府時,恒生已經恢複往日無憂無憂慮的模樣。

李氏去國公府吃酒了,曹顒進門時,就聽大管家曹元說了昨日聖旨之事。

曹顒聽了,又驚又喜。喜的是終於解決了燙手的三柄如意,驚的是康熙昨日安排,通透些的,都能看出是在安排後事。

「老爺,那兩處皇莊在三河,需十日內安排人隨內務府屬員去交割。」曹元躬身道:「只是這次賜庄,同上回賜給老爺時不同,莊上包衣人一併賜下。」

曹顒聽了,點點頭:「如此,就使人去內務府辦好人地交割手續,莊子那邊暫時不要動。」

曹元應了,曹顒回了梧桐苑。恒生先隨父親過來給初瑜請安,而後親自送海東青去榕院了。

初瑜打發丫鬟們下去,夫妻兩個說話。

「額駙使人送回的柿餅兒,已經叫三妹拿回去。看來,三妹夫也嚇到了,接了旨意後就巴巴地使三妹妹回來打聽消息。」初瑜說道。

「再小心幾日吧,許是熬不了多久就能太平。」曹顒揉著眉心道:「佟府的禮送去沒有?瞧著李四兒是什麼意思?」

「這會兒就算是咱們想要提親,怕是她也不應。」初瑜笑道。

「這是什麼緣故?」曹顒有些好奇。

「還能有什麼?還是順著老太太不宜早娶的話,說了實在不行,到時候只有給天佑早納良妾,省得耽擱了開枝散葉。」初瑜笑著說道:「她雖是婢妾出身,對於納妾行事,卻是看不過眼的。」

這也是人之常情,李四兒想著曹家門風好,曹顒只有一妻,曹家子弟說不定也不納妾。但是初瑜的話,卻是告訴他,曹顒是曹顒,天佑是天佑。

沒人能迫得了曹顒,卻有好幾個長輩可以給天佑做主納妾。

曹顒聽了,嘆了口氣,道:「可憐天下父母心。沒有撕破臉就好,往後與他們避而遠之,但是也別讓他們記仇。」

初瑜看出曹顒疲態,有些擔心,道:「額駙……若是有什麼動靜,會不會牽扯到額駙身上?」

曹顒搖搖頭,道:「應當不會,你不要擔心,岳父那邊也是不相干的。」說到這裡,想起一事兒,道:「只是蘇州李家那邊,怕是要壞事。你最近仔細些,李家有什麼信件物品往來,都要十二分小心。要不然,說不定就要惹上是非。」

初瑜聽了,直起身子,臉上多了幾分鄭重:「老太太壽辰前,蘇州送來壽禮,同往年差不多,這個……」

「壽禮當是不相干,明兒查查有沒有夾帶。只有賬冊上清楚,也沒什麼。最要不得的是寄存之物。現下京城還沒有大動靜,蘇州那邊就算有什麼反應,也得是聽到風聲後。老太太心軟,往後李家來人,能不讓她見,就不讓她。」曹顒想了想,說道。

根據後世在紅學論壇上所看,曹家幫李家藏家產,是在李家抄家前後。

李家就算動作再快,也得等新皇登基大肆抄家後,才開始安排後路。

曹顒清楚這點,卻沒有給李煦通風報信的意思。

他連國公府都不去,只讓妻子輾轉傳信,就是不想讓四阿哥留心自己。

這個時候,他不求功也不求過,只想靜觀其變。只有這樣,才能不惹四阿哥的忌諱,為以後君臣和睦相處做準備。

進京十多年,他懶散了十多年,自是沒有理由最後殷勤這幾日,壞了自己過去給人留下的本分的好印象。

正如曹顒所想,康熙初八日的一連串旨意下來,原本懵懂的人也察覺出不對來。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都開始進入觀望狀態。

在宮裡有耳目的,等著御前的消息;在宮裡沒有耳目的,則是盯緊各個皇子府。

各方蠢蠢欲動,都在思量到底誰是儲君人選。

等了一日,在初九下午終於有旨意下來,十五日南郊大祀,四阿哥恭代。

這一天晚上,多少人輾轉反側,不能成眠。這個時候,四阿哥代天子主祭,這用意昭昭,莫非皇上這回真選定了儲君?

曹顒亦是不能成眠,卻沒有旁人的樂觀。

暢春園在城北,南郊齋所在大興,中間隔著好幾十里。四阿哥不僅僅是代天子主祭,還要誠敬嚴恪地在齋所齋戒數日。

曹顒見慣了康熙的反覆無情,有些不相信皇位交替能這樣順利。

若是如此太平,這隆科多怎麼會有擎天大功?

功勞越大,衝突越顯。

眼下卻是一片太平,越發顯得暗流洶湧,叫人心驚。

康熙這個旨意,往好了說,有選定四阿哥為嗣皇之意;往壞了說,卻是將四阿哥軟禁在南郊。

四阿哥根基已深,羽翼已豐,已呈衝天之勢,並不是康熙能遏制的。

眾皇子中,只有十四阿哥與四阿哥有一搏之力,又遠在西北;京城其他皇子皇孫,無人能與四阿哥匹敵。

想到這裡,曹顒又鬆了口氣。

沒有勢均力敵的對手就好,這樣就算也干戈,也能速度地塵埃落定,省得京畿動蕩。

他旁觀者清,然身在局中之人,能有自知之明的有幾人?

行圍事了,三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等人都去暢春園侍疾。

即便見不到康熙,他們也要擺出這個姿態。連平素在家休養的七阿哥,此刻因一個「孝」字,也得拖著殘腿,移居海淀。

只有五阿哥有差事,不在京中,得以例外。

聖駕回駐暢春園這三日,除了十六阿哥,其他人都沒見到聖駕。於是,眾人都將視線落在十六阿哥身上,想要從他口中探知康熙的消息。

十六阿哥老老實實地將自己所知,某時某刻,皇父進葯;某時某刻,皇父進膳,仔細講了個清楚。這個時候,他可不願引起公憤,為自己埋下禍患。

從他話中所講,倒是可以看出,康熙的身體在漸漸好轉。

初十這天,四阿哥三次遣太監侍衛來暢春園候請聖安。康熙使人傳下口諭,「朕體稍愈」。

一時之間,其他皇子阿哥不免有些吃味。

大傢伙兒每日在園子里候請聖安,皇父卻不聞不問,沒個交代下來;四阿哥只遣了太監侍衛,皇父就要下口諭給他。

只有十六阿哥忐忑不安,驚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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