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949章 明媚

海淀,曹園。

就著香椿炒雞蛋、苤菜絲兒、干炸小黃魚、拌杏仁,十六阿哥喝了好幾碗小米粥,才撂下筷子。

「瞧你這小日子,真叫人羨慕。」十六阿哥看著曹顒,若有所悟道。

曹顒舒舒服服的靠在藤木搖椅上,摸了摸肚子,道:「十六爺倒是好應對,清粥小菜就羨慕。」

十六阿哥哼了一聲,也學著曹顒的樣子,在旁邊的搖椅上坐下。

「今天,你怎麼看?」十六阿哥說道。

「步步為營」曹顒的腦子裡閃出這四個字,嘴裡說出的卻是另外的詞兒:「風雲際會!」

「年大總督,怕是要白忙一場!」十六阿哥眯縫著眼睛,話中難掩譏諷。

曹顒則是想著十二歲的小弘曆,這未來的乾隆皇帝,可是一心要效仿祖父康熙,結果弄個不倫不類的「十全老人」出來。

十六阿哥見曹顒不再答話,曉得他的顧慮,只是心中嘆息一聲。雖說打小就知道,同為皇子阿哥,也分三六九等,但是如今皇父遲暮,皇兄們風雲涌動,他冷眼旁觀,滋味兒並不好受。

「皇阿瑪能厚待手足,因為少年登基,手足又少……如今,皇阿瑪兒子多,以皇子封,還能得個貝子;若是以皇弟封,國公也是有的。真要是到了那時,日子拮据,孚若可要幫我。我還盼著有朝一日開府,接額娘奉養。」十六阿哥長吁了口氣,道。

十六阿哥平素大大咧咧,難得說起這個,如今提及,顯然也是瞧出康熙開始挑選繼承人。

這回,不再是阿哥們入局廝殺,而是康熙真要從中擇一。

「我不是說了么?十六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正是富貴雙全的命數。我還等著十六爺照拂,到時十六爺門檻再高,我都要厚著臉皮尋庇護了。」曹顒笑著說道。

十六阿哥並不是頭一遭聽這話,翻了個白眼,道:「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都沒譜兒;要是從羅瞎子嘴裡出來,那爺就要放三天炮仗!」

聽到羅瞎子,曹顒覺得耳熟:「就是去年年羹堯回來算過命的那個?」

十六阿哥點點頭,道:「都說是真正的高人,要不是怕忌諱,我也想尋他算一遭。」

神學命相之說,曹顒上輩子也是不信的。

這輩子,連借屍還魂都有了,對於玄學也就有了畏懼之意。

曹顒心中一動,若是這羅瞎子真精通玄學,那要是有人拿著康熙的八字去算康熙的死期,豈不是也能掌握先機。

只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此一來,風險也堪稱巨大。但凡有半點泄露,那就是「謀逆」,就算是皇子,怕是難保性命。

他只曉得康熙是今年駕崩,具體月份,卻是不曉得。

只憑康熙帶弘曆回宮撫育半年看,就應是下半年的事兒;因是駕崩在暢春園,所以不會是十月前,因為十月前聖駕在熱河。

如此一來,也就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那九十天。

想著康熙的訓斥,還有他手上的老人斑,曹顒心裡沉甸甸的。

不管旁人如何評說這位帝王,不管他到底有何功過是非,他確實對得起曹家。

只有他在,曹家才屹立京城權貴中;他的離去,就使曹家失了根基。

自己只有收了懈怠,努力行事,才能使得曹家穩當……

……

白雲觀,西角門外,值房。

這邊,原是觀中小道士的門房,後來開了西門,此處角門就封了,這兩間值房也就閑置下來,成為遊方道士的落腳之地。

京城大名鼎鼎的羅真人,就棲身在此。

傳說中,這位羅真人通玄學、知生死,他每日一卦,極為靈驗。而且還人不二卦,以方外人自居,不收金銀,只收饋食。不管旁人送什麼吃的,他都一頓飯吃盡。聽說他飯量極大,一頓要吃斗米飯,雞蛋三百枚一啖而盡。

曾有人惡作劇,卦後送他兩斗生薑,他片刻功夫,就吃個乾淨。

總之,在世人眼中,這就位大有神通的人物。背後大家稱他「羅瞎子」,因為他雙眼緊閉,從沒有在人前睜過眼;當面卻是都稱他「羅神仙」、「羅真人」。

這晚,他對面坐著一人。

羅瞎子卻是沒有算上一卦的興趣,因為他今日的卦已完,在清晨之時。

「羅真人,小人是奉命行事,還請真人不要為難小人。」對面那人央磨半晚,見羅瞎子油鹽不進,顯然失了耐心,抽出腰間的鋼刀,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惡狠狠地道。

「東七、南三、北六、西四,東南十五、西北十四、西南十八、東北十三。」羅瞎子慢悠悠地的說道。

「什麼?」對面那人惱道。

「劫,居士的劫!」羅瞎子吐出這幾個字,就不再開口。

那人看著桌子上燭影搖曳,身子一顫,終於明白羅瞎子的意思。

他完不成主子交代的任務,又沒有對羅瞎子的必殺令,倒是對羅瞎子束手無策。

羅瞎子是「瞎子」,這屋子裡怎麼點燈?顯然,他央磨這半晚,外頭也盯了半晚。

方才羅瞎子所報之數總計八十,那是埋伏在四周的眼線人數吧?

如何突圍而去,如何不牽扯到主人身上,這不是劫是什麼?

男人慢慢拿起桌上的鋼刀,看著眼前這穿著灰袍子、髒兮兮的道士,帶著幾分懊惱離去,迅速隱身在夜色中……

桌子上的蠟燭一下子滅了,屋子裡立時幽暗下來。

羅瞎子起身,躺在炕上,左手、右手之間,手指翻飛。

九日之內,若不能逃脫,也是他的死劫……

沒等到九日,羅瞎子就等到他要等之人。

這是一個生辰八字,請羅瞎子算命數的。

來人算是熟客,數日前曾來過一遭,顯然他曉得羅瞎子的規矩,「同人不二卦」,所以叫同來的一個年輕人出面問卦。

羅瞎子是不睜眼的,自是叫人念了八字,捏著手指算了半晌,方道:「筆墨。」

來客顯然早已準備,將紙筆預備好,放到羅瞎子右手邊。

羅瞎子提筆,連著寫了好幾張紙,中間還在硯台中沾了幾回墨,看得來客中的年輕人訝然不已。

等他寫完,來客中老成那個小心將羅瞎子寫的這些收好,連帶著筆墨紙硯,也都裝到包袱中,道:「羅神仙,我已在桂香村交了銀子,稍後就有人送餑餑過來。」

羅瞎子並不吱聲,微微點頭,算是作答。

等到來客出門,外頭已經有藍布馬車候著。等到兩人鑽進馬車,那年輕人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親爺爺,您平素不是最不喜歡『桂香村』、『耦花村』什麼的么?」

除了御膳房的餑餑,宮外的餑餑,宮中內侍最推崇的就是稻香村的南點。

只是宮廷門禁森嚴,這外食是大忌。他們這些內侍,也只有在出宮後,才能吃上幾塊。至於後來的鋪子,他們看來都不正宗。

「孫兒,話多了……」那老成的人,低聲說道。

馬車中,立時安靜……

……

轉眼,到了三月十八,萬壽節。

因正月初六已經辦了「千叟宴」,這萬壽節就顯得冷清許多。加上從三月十六開始,禮部祈雨,京城停止宰牲三日,市井上都沉寂許多。

雖說康熙下令,停止宴筵,但是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還是起了個大早,前往暢春園恭賀聖壽。

康熙升殿,接受百官恭賀後,就散了朝。

曹顒則是頭一次見到新升任的四川布政使戴鐸,傳說中這一位就是四阿哥心腹謀臣,後世二月河小說中塢思道的原型人物。

只是若是這位老兄真這麼重要,四阿哥為何不將他留在身邊,反而外放?

他哥哥為王府屬官,倒是時常拋頭露面。

在曹顒料想中,戴鐸即為謀臣,那就當是諸葛亮、劉伯溫那樣的人物,沒想到見到人,感觀卻是大不相同。

戴鐸沒有端著高深莫測的架子,談吞文雅,偶爾帶了書生意氣,若不知早知他身份,更像是個學問高深的翰林。

他找曹顒,是為了四川司賬目而來,不過是為自己這一任做準備。

他是雍王府舊人,待人自有一番手段,沒有年羹堯的倨傲,說話之間使人如沐春風。

原本以戴鐸與四阿哥的關係,他就算不打點戶部,也不會有人挑他什麼;但是他這幾千兩銀子一撒,卻是賣了好,還襯著年羹堯不會辦事。

那些打點的銀子,曹顒沒留,都讓四川司郎中安排了。孝敬堂官的,分給司官的,都是按照戶部約定俗成的規矩辦事。

他的心裡,對這位戴鐸好奇到極點,但是顧忌頗深,也就遠觀。

陝川總督是年羹堯不說,還將這位雍王府舊人調任到四川,就在三月十二幸王園後,想必三阿哥、十四阿哥幾個要酸死了。

沒想到,數日後,三阿哥、十四阿哥還沒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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