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943章 直言

十三阿哥明明是誇獎的話,卻聽得曹顒心驚。

同嬉笑無忌的十六阿哥不同,十三阿哥看著和氣,但曹顒從不敢怠慢分毫。就怕他在逆境中,心裡不對勁,將好心當成惡意。

未來的佐政親王,現下就當是四阿哥的左膀右臂了吧?曹顒壓下心中的狐疑,只做尋常,說當不起十三爺謬讚,云云。

伊都立在旁聽了,瞪目結舌,道:「原來外頭說孚若家收了兩個蒙古家奴是真。早先還以為是因太夫人之故,沒想到扯到恒生身上。孚若倒是有蒙古有緣。」

是有緣啊,曹顒想著自己在每次隨扈蒙古,都是驚心動魄,險死還生。而且,還遠千里,抱回個蒙古兒子,少時好友智然棄了主持之位,去外蒙古哲布尊丹巴大喇嘛名下學佛。

十三阿哥見曹顒說完恒生身世就緘默,這才想起此事畢竟是曹府私密。恒生能否認祖歸宗還不知定數,曹顒不願多提及此事,也是正常。

偏生伊都立不知趣,還來了這麼兩句。

其實,曹顒雖覺得刺耳,並沒惱伊都立。他自是曉得因為兩人相處十來年,關係親近,所以伊都立說話才少了幾分顧忌。

他只是在反省自己,往後在十三阿哥、十六阿哥面前也留心,且不可因太熟悉而失了分寸。

十三阿哥只當他不高興,岔開話道:「對了,王全泰這兩年在四川立了功,兵部那邊擬票,要升游擊。」

游擊是從三品,王全泰可謂是平步青雲。

這裡頭,有十三阿哥府的招牌,有年羹堯這個四川總督的提挈。

十三阿哥府門人出去外放的,王全泰是第一人。

「這可是喜事,王老七曉得了,還不知該如何歡喜。」曹顒順著十三阿哥話,道。

伊都立後知後覺,曉得自己方才孟浪了。說恒生尚可,閑話提及李氏,實是失禮。

他倒是老實地閉了嘴,聽著十三阿哥與曹顒說了會兒閑話。

等到曹顒起身告辭,伊都立也乖乖地跟著出來。

「孚若,方才對不住。」上馬前,他帶著幾分羞愧,對曹顒說道。

曹顒擺擺手,道:「無礙,大人又不是故意的,不必放在心上。」

伊都立仔細看他兩眼,見他沒有責怪之意,也就放下不自在,說起內務府衙門中聽到的各種趣事。

過了西單牌樓,兩人各自歸家。

曹顒的神色平平,心中卻是鬱悶難擋。

從十三阿哥問及恒生那刻,他就有不好的預感,要失去那個兒子了。即便恒生還養在曹府,他的未來也不再是他自己或者曹家能決定的。

這種感覺,很不好。

就像當年的曹顒,身為曹家嫡子,身不由己地上京,一步一步走向名利場。

他本想以一己之力,庇護自己這幾個子女安樂無憂。

進了大門,曹顒就聽到孩子的嬉笑聲。

轉過影壁,曹顒就見天佑他們幾個小傢伙,手中拿著鞭子,在青石板上打陀螺。

見曹顒進來,孩子們忙停了玩耍,趨步上前請安。

「怎麼在這裡耍?」這句話曹顒是問孩子中最年長的天佑的,平素孩子都在校場玩耍,那邊是從城外拉的黃土鋪地,就算跌倒,也沒有這青石板的疼。

「回父親的話,那邊不平整。」天佑小聲回道。

今天已經初九,過了十五孩子們都要上學,也不能玩幾天了,曹顒就沒啰嗦什麼,只是吩咐道:「慢些跑,小心跌倒。」

孩子們老實應了,曹顒就進了內宅。

回了梧桐苑,初瑜在屋子裡,一邊服侍曹顒更衣,一邊道:「額駙,老太太先頭打發人過來,叫額駙回來後過去一趟。」

「母親說了何事沒有?」曹顒問道。

「許是關於舅太爺那邊的,今兒舅太爺打發人過來,好像是定下了歸期。」初瑜道。

曹顒點點頭,讓初瑜好生歇著,他自己個兒去了蘭院。

蘭院上房裡,曹元家的也在,見曹顒來了,帶著個小丫頭侍立在一邊。

有外人在,曹顒也不著急說話,給李氏請安後,挨著炕邊尋了把椅子坐下。

李氏轉過頭,吩咐曹元家的道:「這門親事是太太保媒,你也當去歇歇大太太。」

「老太太說的是,奴婢這就去給太太磕頭。」曹元家的俯身道。

李氏笑著點點頭,又道:「這個小丫頭看著不錯,即是你孝心,我就收了。至於你那兩個孫子,明兒也抽空叫太太瞧瞧。」

曹元家的聽了,滿臉堆笑,再三感恩地下去。

她身後那小丫頭,十二、三的年紀,是個美人坯子。眉眼之間,卻是不俗。

李氏吩咐丫鬟帶她下去安置,隨後才對曹顒道:「是為她三小子娶媳婦的事兒來的。年前給媳婦給配的,是天佑身邊的核桃。還有她兩個孫子,也惦記當差呢。」

這曹元三子,就是小滿的堂弟,曹顒身邊的長隨驚蟄。

這門親事,明面上是初瑜做主,實際上是烏恩幫著做的媒。核桃與驚蟄在烏恩家碰到兩次,算是認識。

「走關係走到母親這裡了?」曹顒說著,有些不快。

李氏道:「天佑、恒生要出府讀書,她們自是盼著自己兒孫能給兩位小主子做書童。你同媳婦這兩日抽空功夫,挑幾個人出來。既要忠心,曉得護主;還要老實,省得將好好的孩子都拐帶壞了。」

曹顒沒有再說什麼,李氏想起叫兒子來的緣故,帶著幾分期待道:「你大舅打發人來,說是定下日子,十六齣京。你看,是不是預備兩桌席面,給你舅舅踐行?」

對於李家,李氏委實難以割捨,但是又不願惹兒子不快,這言談之中,就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曹顒想了想,道:「說起請舅舅來吃飯,十五那日正好。不過,偏生那日宮裡有賜宴。明日我過去瞧瞧,看看舅舅十三、十四是否有閑暇,過來吃頓便飯。」

李氏見曹顒應了,紅了眼圈道:「不是給我兒找麻煩,只是你舅舅七十多了,往後還不知何時能進京……」

她與李煦名為兄妹,但是因年歲相差了二十來年,她心中將堂兄當成長輩敬的。

曹顒沒有多說什麼,在外人面前避了嫌疑就好,要是真讓李氏割捨李家,她也狠不下心。

不過,現下李家還風光,就狠不下心,那以後李家敗了,李氏會如何?

「母親,關於太后所賜,舅舅問沒問?」曹顒道。

在初六那日,送李氏去李宅前,曹顒就專程叮囑過母親,少提此事。即便李煦問起,也不要說實話;若是李煦借銀子,就都推到曹顒頭上。

李氏遲疑了一下,道:「你舅舅就隨口問了一句,我含糊過去,沒有說什麼……他倒是真提借銀之事,我只說自己個兒做不得主……」

若是沒有這般做作,看在李煦年過古稀,曹顒不至於犯糊塗,借銀子給他,但是也能客氣幾分。

如今,聽著這老傢伙算計母親,曹顒心中不禁冷哼兩聲。

這個時候借銀子給李家,同李家綁在一條船上,那不是作死是什麼?

見曹顒不高興,李氏忙道:「聽著你舅舅的意思,為了償還虧空,他們日子確實緊巴。就連小三娶媳婦的花銷,都是從外頭告借的。」

這句話,李氏相信,曹顒卻是不信的。

李家世代官宦,又在織造任上三十多年,家底比尋常官宦之家殷實許多。

這一點,從李家的吃穿用度,古董字畫上就能看出。

就是這次李家送曹家的年禮,也比往年豐厚,絲毫不見窘迫。雖說這裡面有維持兩家交好的意思,但是也能看出李家所圖不是小數目。

「母親……不是兒子小氣,實是舅舅在江南虧空巨大,三十年間,估計不止百萬之數。」曹顒稍加思量,說道。

李氏聞言大駭,道:「怎麼會這麼多?那豈不是傾家蕩產也還不清了?」

若是李煦真肯傾家蕩產,填補虧空,那還會不會抄家?

答案是否定的,李煦這些年陷入奪嫡渾水太深,已經萬劫不復。

「母親,舅舅在江南多年,不止是虧空問題,怕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就要清算老臣。不過母親也不必太過擔憂,舅舅沒有大過錯,涉及不到生死。」曹顒說道。

李氏聽了,覺得渾身跟潑了冰水似的,道:「真到了這個地步了?那咱們也不能幹看著啊?」

曹顒抬起頭,看著李氏的眼睛道:「母親,若是曹家沒有搬回京,怕下場也是如此。如今,曹家只有保全自己,往後才能拉扯旁人。要是跟著往前湊合,叫人查起祖父與父親江南舊賬來,曹家會如何?」

李氏聽了,臉色泛白,哆嗦著嘴唇道:「這般兇險?」

「保不準。所以母親對舅舅家來人要格外留心,像忙著隱匿財物這樣的事,是要累及曹家跟著抄家的。」

李氏身子晃了晃,臉上盡顯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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