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901章 祈佛

不僅曹顒詫異,對於這個結果,連康熙都沒想到。

登基御宇六十年,他並不是個畏懼戰爭的帝王。青年時的平三藩,壯年時的噶爾丹叛亂,都是傾國之力。

誰會想到十幾萬大軍陳兵西北,只零星的打了幾次,就鬧到要和談。

朝廷的顏面何在?但是若是不談,又怎麼支撐這十幾萬大軍的嚼用?

從三月開始,各地報旱災的摺子不斷。

截至到五月初,北方大旱成災,已經成不可逆轉之勢。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春小麥絕收,糧價騰貴,民多飢餒。

各省巡撫相繼上摺子,請朝廷調糧賑濟。

而數年之間,為西北戰事集結的幾萬匹戰馬,不耐高原氣候,傷亡了幾成。兵丁將士也換防數次,才勉力維持。

這仗,怎麼打?

想著朝臣張羅辦慶典,康熙說不出什麼滋味。

他也不知,為何會民生多艱,難道是自己有失德之處?就算熟知天文地理,他也有些惆悵起來。

他這做皇帝的心情不好,避暑山莊的氣氛都變得低迷起來。

往年熱鬧的端午節,今年也顯得冷清不少。

偏生今年隨扈的皇子阿哥為歷年之最,這熱河的氣氛就有些古怪,大家全無平素的熱絡,有點自掃門前雪的意思。

誰都怕有惹眼,引得康熙遷怒。就是向來招搖的九阿哥,都安份不少。

十六阿哥百無聊賴,十六福晉又因照看小格格,沒有到熱河。除了盯著內務府的差事,他就逛避暑山莊內外的喇嘛廟。每到一處,他都舍香油錢,倒是真心實意祈福。

祈禱康熙與王嬪健康長壽,祈求佛祖保佑十六福晉日後達成心愿,添個健康的嫡子。父母給他骨血,妻子伴他一生,只要這幾個人平安康泰,其他爵位錢財就都是身外物。

這份超然物外,倒是入了四阿哥的眼。

兩人數次在喇嘛廟不期而遇,兄弟兩個還說了回禪。雖覺得十六阿哥對佛家認識還淺薄,但是這份鬧中取靜的心性,卻引得四阿哥暗贊。

十六阿哥則是記得曹顒的話,對自己這位冷麵四哥恭敬親切,做足的弟弟的姿態。

四阿哥老大欣慰,似乎覺得熱河的日子也不那麼難熬,將自己用慣的一尊香爐贈給十六阿哥。

若不是戶部差事多,兼著怕皇父多心,他都想與十六阿哥結伴論佛。

十六阿哥也沒想到自己一時心血來潮的閑逛,會同四阿哥蹭出交情,有些哭笑不得。自然是加緊了小心,生怕皇父有什麼不滿之意。

如今,大家都忌諱,生怕有「縱橫」、「結黨」之嫌,引得皇父生厭,他十六阿哥也不是三頭六臂的人物,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是,他也沒有刻意停止了自己的「閑逛」,以免著了行跡,就要得罪四阿哥。

說來也奇怪,他心中本是不信這些泥胎塑像的,早先只以為這些不過是愚民,但是許是寺院廟宇深廣,夏日生涼的緣故,只叫人靜心許多。

而吃慣了御膳房的大魚大肉,在這初夏時節,偶爾來頓素齋,也叫人食慾大振。

十六阿哥自己用得好,想到王嬪那邊,就專門訂了桌素席,孝敬到母親面前。

兒子孝順,當娘的沒有不歡喜的。

但這歡喜中,王嬪也帶了幾分隱憂。

知子莫若母,曉得兒子這行為反常得緊,她如何能不擔憂?

母子兩個用了素席後,王嬪就打發宮女內侍們出去,留下十六阿哥說話。

「你是不是最近心裡有什麼不痛快?是受了欺負了,還是怎麼了?要是覺得憋屈,就同額娘說說,千萬別憋在心裡。」王嬪看著兒子說道。

十六阿哥聽得有些莫名其妙,笑著說道:「好好的,額娘怎麼說起這個?兒子能受什麼委屈,最近差事清閑,日子過得愜意得緊。」

「你莫哄我,要是沒有存了心事,你怎麼老跑寺廟?聽說你到了熱河後,就茹素了。你這麼個大小夥子,日日青菜豆腐,怎麼受得住?」王嬪見兒子答非所問,帶了幾分嗔怪道。

「這都哪兒跟哪兒?」十六阿哥聞言,不禁失笑,道:「額娘想多了,兒子不過是最近腸胃有些不舒坦,才想著凈凈腸胃。且挑嘴呢,就撿山珍吃。熱河的蘑菇是出名的好,兒子頓頓不重樣,半點沒誇著自己。」

王嬪聽了,這才鬆了口氣,又問了十六阿哥是否看太醫,太醫下沒下方子什麼的,確認他心情沒問題,身上也沒什麼毛病,才好生囑咐一番,放他離開。

王嬪性子沉穩內斂,並不是多話之人。

這番叮囑,也是盡顯慈母心腸。

十六阿哥不僅不覺得啰嗦,反而感動得緊。

從王嬪處出來,十六阿哥想著自己開府後之事……到時候奉養母親,骨肉天倫,還算有些奔頭……

不過,前提是……母親寡居身份,才能離了內宮,隨子就府……

想到這裡,想到康熙這兩年葯不離口,十六阿哥雀躍的心情,又平復下來……

這時,就聽見有人笑著說道:「愁眉苦臉,這是琢磨什麼呢?」

十六阿哥抬起頭來,就見九阿哥搖著扇子,踱步而來。

九阿哥體態肥碩,這兩年越發顯得富態。

他早年最不愛離京的,就算點了隨扈的差事,也都推掉。這兩年跟著出來,多少與他因體胖不耐京城暑熱有干係。

「還能愁什麼?不過是愁銀子,逛了幾日寺廟,這香火銀子也壓人。我那點零用錢,還得養家糊口,哪裡夠使喚?」十六阿哥苦笑道。

九阿哥笑著橫了他一眼,道:「誰不知道,內務府就是個金山。別的不說,一年四季外頭莊子的孝敬,就頂幾個親王的俸祿。哥哥又不找你借銀子,別跟哥哥哭窮,怪沒意思的。」

十六阿哥笑了兩句,道:「九哥是來尋弟弟的?」

九阿哥點點頭,已經收了臉上的笑,道:「我剛給母妃請安出來,皇阿瑪在,打發我來尋你過去。」

十六阿哥見九阿哥神態不對,帶了幾分小心,道:「九哥,皇阿瑪傳我何事?」

「還能有什麼,聽母妃提了句內庫什麼的,應是問你內務府的差事吧?」九阿哥隨口回著,抬頭看了看天,嘟囔道:「他大爺的,今年真邪性,連熱河都的日頭都比往年曬人,這才五月初,天就燥熱成這樣,六、七月還怎麼待人……」

……

京城,戶部,本堂衙門。

看著陝西大旱的消息,曹顒似乎有些明白十四阿哥「和談」的無奈。

西北十幾萬兵馬,全賴北方諸省供養,如今從山東到陝西,這旱情遍及半個中國。

北方十年久旱,所以朝廷祈雨是常例。但是往年旱,也不像今年這麼邪乎。往年莊稼,不過減產幾成,今年卻是數省夏麥絕收。

這「絕收」報到朝廷,不過輕飄飄地兩個字,但是背後多少家破人亡,多少流離失所,曹顒有些不敢想。

他不是上帝,也不是佛祖,能普渡眾生。

心裡雖不忍,但是也只是不忍罷了,過後還是想因這大旱災情,會引起的朝廷動蕩。

在朝廷財政匱乏的時候,北方大旱,看來西北「和談」勢在必行。

避開大的戰事,姐夫也不會立下「顯功」,也算是好事。

朝廷出動十幾萬大軍,就是將策旺阿拉布坦從拉薩嚇走,壓根就沒有大軍對上。

策旺阿拉布坦率兵退出西藏,回到老巢伊犁休養。

如今西北大軍中軍從西寧移駐甘州(陝西張掖附近),做足往伊犁進發的姿態。

要是「和談」成功,好處是朝廷就不用再添西北的大窟窿;帶來的惡果也是顯而易見,那就是給策旺阿拉布坦修生養息的間隙。

等到他緩過氣來,朝廷想要剿滅,難度就更大。

從戶部出來,曹顒策馬往七阿哥府去。

明日就是端午,端午節過後,他就要動身往熱河。

雖說康熙是給假一個月,但是他也不好假滿再動身,畢竟從京城到熱河,路上還要耽擱幾日。

休養半月,七阿哥傷勢早已穩定。只是在人前,他還做疲弱態。

就是怕功虧一簣,傳出他好了的消息,使得康熙改變主意,叫弘曙不用在回來。

曹顒知道他的心事,在人前也是跟弘倬他們似的,滿是擔憂。

聽說女婿明日就往熱河去,七阿哥少不得叮囑幾句,不過是要他謹言慎行,行事要越發小心。

因為他身在顯位,一言一行,都為人矚目。

曹顒一一應了,翁婿兩個說了話家常,他才告辭出來。

回到府中,曹顒回梧桐苑更了衣,就同初瑜兩個到蘭院。明日就要離京,這一去要五、六個才能回來,還有許多事兒,母子兩個要商量。

進了院子,曹顒就聽到上房裡傳來唧唧咋咋的聲音。

「老爺、太太……」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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