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892章 夾擊

暢春園外,清溪書屋。

看著御史的彈劾摺子,康熙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這已經是半月來,遞到御前的第三份彈劾摺子。

彈劾的對象,是正在京中的四川總督年羹堯。

第一份摺子,彈劾年羹堯逾禮,見貴人不避道,倨傲直行;後兩份摺子,則是彈劾年羹堯出行,從者甚眾,在街上吆喝擾民。

這年羹堯是世家子弟出身,父子兩代人都做到封疆大吏,康熙原本甚為器重。

但是這摺子中,出現的是曹顒的名字,康熙就有些不樂意了。

曹家這個二等伯,與其說是康熙恩賞給曹寅的,還不如是恩賞給曹顒的,就是為了抬舉他的身份,使得他在京城中,能直起腰板說話。

康熙還記得清楚,曹顒初上京城,之所以被八旗紈絝欺負,就是因為出身卑微、門第不顯的緣故。

曹顒娶了郡主,襲了伯爵,又是位高權重的戶部侍郎,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別說年羹堯只是二品總督,就是封閣拜相,升為一品大學士,路遇曹顒,按照規矩也得避讓。

年羹堯在四川囂張,是展朝廷威風,震懾地方;在京城橫,就有些得意忘形,與人笑柄。

換做是其他人,康熙還不至於這般惱。

涉及到曹顒,康熙就有些不自在。曹顒有些不爭氣,缺少年輕人的幹勁,康熙見不得他鬆快,時常敲打敲打。

他自己能動能訓斥,不代表他能允許別人「欺負」曹顒。尤其是現下,曹寅兄弟相繼病故,曹顒年紀輕輕,就支撐家族門戶的情況下。

而這個「欺負」曹顒的,還是他向來器重,近期正想要抬舉的年羹堯,這叫什麼事兒。

他冷哼一聲,將摺子摔到抗桌上。

炕邊,擺放著一張小几,几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几案後坐了內閣學士兼吏部尚書張廷玉。

張廷玉低著頭,手中攥了筆,抄寫條陳。

康熙摔摺子的聲音、冷哼聲,都落在他耳中。他心中戰戰兢兢,腦子裡飛速運轉,想著朝廷內外有什麼事,讓皇上生怒的,卻是一時找不到頭緒。

這會兒功夫,就聽康熙揚聲道:「張廷玉!」

張廷玉聞言一稟,忙起身應道:「臣在!」

「四川總督年羹堯兼理陝西總督事務的諭旨重擬。」康熙沉吟片刻,吩咐道。

「臣領旨。」張廷玉躬身應了,而後在再次坐到几案後,拿起筆來,靜待康熙口諭。

「改兼理為署理,再命他就彈劾之事,上折自辯!」康熙的聲音冷冷的,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張廷玉聽了,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涉及太子復立就好,好不容易萬壽節後,皇上開恩,將大學士王掞放了出來,要是再鬧出點什麼來,這位老相爺怕是不能善終。

不管外人怎麼看,張廷玉作為正宗的孔孟子弟,心中對這老相爺的風骨還是欽佩的。

年羹堯近日橫行京城之事,張廷玉早有耳聞,心下頗是不以為然。就同年羹堯看不慣曹顒一樣,張廷玉心中也看不慣年羹堯。

他比年羹堯大七歲,都是官宦子弟,卻是同年,都是康熙三十九年的進士。可是年羹堯這進士的含金量,向來為人詬病。

年羹堯是康熙三十八年的舉人,名列順天府鄉試第三十四名。

放榜後,就有應試士子揭帖,拉開該年的科場腐敗案。傳言中,年羹堯之父,時任湖廣巡撫的年遐齡,饋贈考官一萬兩。

當年順天府鄉試,以重試落幕。年羹堯最後仍在榜單上,這轟動一時的「科場腐敗案」最後以「落第士子嫉妒冤誣」結案。

張廷玉也是當年應試士子,自然也曉得一些內幕。朝廷為了維護顏面的結案之詞,自是不可信。

而後,兩人選為庶吉士,三年後初次授官都是翰林院檢討。

數年後,年羹堯為內閣學士,外放為四川巡撫,成為當朝最年輕的封疆大吏,風頭一時無二。

張廷玉,卻入直南書房多年,一步一步,直到前幾年,才升到內閣學士位上。

年羹堯看不慣曹顒年紀輕輕就躍居高位,卻不想也有不少人瞧著他年輕不順眼。

在張廷玉這樣的漢官眼中,年羹堯之所以而立之年就為封疆大吏,不是他有什麼卓越的才能,是因為在旗的身份所致,才得以幸進。

既是幸進,皇帝恩典,就該好好聽話做奴才,這般招搖,不是小人得志是什麼?

不過,不滿歸不滿,張廷玉御前當差多年,早已練就一副不動如山的本事。他手腕輕動,已經草擬好一份旨意。

待寫到命年羹堯上折自辯,他的嘴角微微地動了動,竟是好奇年羹堯看了這諭旨,會是什麼臉色兒……

……

安定門內西北角,花園衚衕。

這裡是年宅,是年羹堯之父致仕前修建的宅邸。是四進的院子,年希堯、年羹堯兄弟在京時,皆居於此處。

宅子西路,就是年羹堯早年的舊居,如今他的長子江浙道御史年熙居於此處。

書房中,年熙看著父親,帶著幾分羞愧道:「都是兒子不好,連累父親清名受損。」

原來,接連彈劾年羹堯的兩位御史,都是年熙督察院的同僚。其中一位,還是早先江浙道御史最有力的競爭者。

那位御史,在督察院當了十來年差,按照履歷,絕對有資格升任江浙道御史。只是寒門出身,沒有後台,最後是年熙橫空出世,佔了江浙道御史的缺。

年熙雖曉得,無風不起浪,若沒有父親的倨傲,也不會引來御史側目,但是「子不言父過」,他只能反省自身。

通過這件事,也讓他警醒。

這不過是個毫無背景、沒有任何勢力的小御史,心中記仇,都能咬人一口報復;江浙道那邊,牽扯到朝中各方勢力。

他要做個好御史,到底是為家族爭光,還是為家族埋禍?

年羹堯見兒子隱隱地露出幾分憔悴,皺眉道:「不遭人嫉是庸才,不過是幾隻跳樑小丑,胡亂叫嚷,不必放在心上。這些日子,瞧著你又瘦了,太醫是怎麼說的?不可太熬神,你若再這麼心思重,這御史不做也罷。」

年熙聽了,想起曹家那三柄如意,道:「父親,皇上對曹家向來恩重。曹顒雖沒什麼,到底還要看在平郡王的面子……」

年羹堯沒等他說完,就擺擺手道:「好了,好了,真是啰嗦……往後在家中,少提這些沒用的,要是傳到老太爺耳朵里,老太爺又要胡思亂想……」

……

金魚衚衕,十三阿哥府。

今年巡行塞外的隨扈名單已經下來,十位皇子隨行,為歷年隨扈皇子人數最多的一次。但是,十三阿哥並不在這十人中,而是同五阿哥、十二阿哥、十七阿哥留守京城。

四阿哥得了消息,怕十三阿哥難過,專程過來探望。

十三阿哥卻是不以為意,道:「四哥,不管是在皇阿瑪跟前,還是留守京城,都是為皇阿瑪盡孝,為國儘力。況且旁人怕京城酷熱,弟弟卻是恰恰相反,耐得住熱,受不得寒的。塞外風硬,皇阿瑪留我在京,說不定正是因心疼我。」

他說的是他的風濕,四阿哥見他精神還好,並無不快之處,也算放了心。

再想想,京城留下這幾位,都不是精幹皇子。十三阿哥在其中,也算是處理政務的翹楚,趁機多熟悉熟悉政務,也算是好事。

十三想起近日年羹堯在京城招搖的傳聞,對四阿哥抱怨道:「四哥,早年瞧著年羹堯還算知禮,怎麼當了十幾年的封疆大吏,反而不懂規矩了?往公里說,曹顒是超品伯,身份比他高了不是一分、兩分;往私里說,他是四哥的門人,曹顒是四哥的親侄女婿,算是他的半個主子。今日他要曹顒避道,明兒是不是我見了他,也得給他避道?」

四阿哥聽提及此事,也是莫名心煩。

年羹堯的驕狂,四阿哥比外人知曉得更深。如今又鬧出御史彈劾來,雖說其中固然有年熙得罪人的緣故,也是年羹堯行事不夠恭謹,將小辮子遞到旁人手中。

偏生,四阿哥一句重話都說不得,還得順毛哄著。

「想來是他對曹顒有些成見的緣故,在旁人面前,他也沒有什麼不當之處……前些日子,我還特意說了,叫他看在你的面子,給曹顒留幾分餘地……」十三阿哥與年羹堯都是四阿哥極為看重之人,四阿哥不願十三阿哥同年羹堯生了嫌隙之處,如是說道。

不聽這話還好,聽了這個,十三阿哥心裡更是犯嘀咕。

以卑蔑尊,讓曹顒避道,這就是給他十三阿哥「面子」?這樣的「面子」,真是讓人心裡膈應,還不若不給的好。

只是他也聽出四阿哥話中儘是維護之意,想著年羹堯是四阿哥的內親,年氏在雍親王府倍受寵愛,地位僅次於嫡福晉,十三阿哥就知趣地沒有多說什麼,將話題轉到聖駕即將出京之事上……

……

有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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