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顒惦記著趕回京城過中秋,所以並沒有在江寧多停留。
雖說他會照拂這幾個孩子,但是他們同左住、左成不同。他們雖沒有嫡母,父親生死未卜,但是上面還有親祖父、親祖母,還有三個親伯。
曹顒專程過來一趟,不過是在魏仁面前表個態度,這幾個侄子、侄女不是「孤兒」,還有曹顒在後頭做倚仗。
告訴魏仁,自己手中握著文傑兄妹五人的聘嫁銀子,也是告訴他,一直到這幾個孩子成人,曹顒都會惦記著。
往後婚嫁之事,也不是魏家能說了算的。
並不是曹顒仗勢欺人,只是不放心魏家那位「賢名」在外的大奶奶,怕幾個孩子受委屈罷了。
至於想要帶文傑回京,是因為他是長子,曹顒想帶到京城歷練幾年,看是否能安排個前程什麼的。
不過,這孩子謹守孝順之道,也是個踏實的,有長兄風範,曹顒也就沒什麼不放心的。
臨行前,他讓魏仁安排見了桂娘一面,留下了兩千兩銀子。魏仁就算曉得羞愧,想著厚待侄兒們,到底是男人,總有粗心顧不到的地方。
為了在中秋節前,趕回京城,曹顒路過揚州時,只歇了一晚,沒有多停留。
倒是曹乙,這半年同程家管家張鷹在一處,混出些交情來。從廣州,到江寧,花樓妓院都留下兩位「嫖友」的足跡。
兩個四十多歲的人,差點就要換帖子結拜。
就是在揚州這一晚,曹乙都沒有閑著,兩人還出去悠哉了一晚。
曹顒想起李衛早年的窘事,對曹乙不禁有些擔心。畢竟這個時候的花柳病,還算疑難雜症,沒有那麼容易看好的。
但是這又是曹乙的私事,他平素當差沒有差池的時候,手上功夫又是真好。曹顒多說,也不恰當。
他就沒有多說,不過對張鷹這個人就有些留心。
曹甲、曹乙身份不同,是曹寅留給兒子的老人,在曹寅生前就是府中供奉的身份,不是尋常下人。他們待遇優些,沒有家小拖累,銀錢充裕些不稀奇。
張鷹不同,是贅婿身份,聽說早年在衙門被排擠,才出來投奔程家的。
如今跟著主子出門,卻經常看不著人影,這叫什麼事兒?
想想從廣州到江寧陸路這一道,也曾遇到過幾伙剪徑小賊。張鷹出手狠辣,不次於曹乙。別人出手,都有些分寸,他們兩個出手,不死即殘。
曹乙這樣還情有可原,早年的江湖做派所致,張鷹之前卻是衙門中人。
這一留心不打緊,順帶連曹乙都瞧出點不同來。
按照常識看,曹乙、張鷹兩人都是好酒縱慾之人,精血不足,眼窩發青,腳步發虛,這些都是輕的。就說這好色成性的,骨子裡都透著姦邪,看到年輕姑娘、小媳婦時眼神都不正。
張鷹就多少有點這個毛病,看著高高壯壯,但是臉色不好,眼神渾濁,看了叫人不舒服。
程夢星本身就是風流才子,對於這些不會放在心上。張鷹是外宅管事,指望程家吃飯,也不會想著去冒犯內宅中人,兩下並無干係。
曹顒卻不同,曹甲、曹乙兩個是貼身護衛他的。
雖不能說日夜守護,但是趕上關鍵時期,他們兩個夜裡守在梧桐苑房頂是常有的。
曹乙若是真那麼淫邪猥瑣,曹顒豈會留在身邊?
總覺得,曹乙有些不對頭。他對這個張鷹有些過分親近,在曹顒身邊這六、七年,他素來是清冷獨行的性子,除了早年教導方七娘時耐了性子些,還是頭一遭與人這般親近。
曹顒並不是愛猜疑的人,否則往後他還如何將自己的安危交代曹甲、曹乙手上。
離開揚州當日,下榻驛站後,曹顒就叫了曹甲、曹乙兩個,屋子裡說話。
他沒有啰嗦,直接問道:「二師傅,張鷹莫不是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聽曹顒這般相問,曹乙一愣,看了曹甲一眼,擠出幾分笑道:「大爺怎麼想起問起他來?」
曹顒看著曹乙,又看了一眼曹甲,道:「若是此人同兩位供奉有恩怨,曹某願盡綿力;若是兩位供奉覺得不幹曹家事,想要自己了結,那曹某也不會多事。」
他說得直白,曹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兩聲道:「倒也談不上什麼恩怨,只是有幾位舊日好友失了音訊,多少同這個張鷹有些干係。想著混在一處,喝高的時候,掏出一句兩句有用的也好。沒想到,這小子卻是個人物。這些日子咬牙不鬆口,還想方設法打探大爺的消息。卻不知背後的主子是哪個,總不會是那個只會吃酒吟詩的翰林老爺。」
見牽扯到自己身上,曹顒倒是有些意外。
想到這裡,曹顒忍不住多問一句,道:「二師傅的舊友,是不是閩地的?」
曹乙聽了,臉上笑容僵住,半晌點了點頭,道:「確實福州一帶的。」
他神情有些驚疑,隨後就鎮定下來,笑著說道:「大爺怎麼猜到的?是曉得張鷹是閩人了?」
曹顒點點頭,看著曹甲、曹乙兩個,腦子裡飛速運轉。
不僅因張鷹是閩人,還因為方七娘也是閩人。曹乙同他們相處久後,無意會露出閩音。曹乙就算不是閩人,也在閩地生活過。
福建是什麼地方?是清朝建立後,前朝遺民最多的地方,反清復明鬧騰的最歡的地方。
以父親謹慎忠君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將心裡懷著「反清復明」念頭的人在自己身邊,而後還將兒子的安危交給這幾人。
曹顒有些猶豫,不知道有些話該不該問。
混沌讓人難受,但是曉得多了,也未必是好事。再說,若真是曹乙不願宣之於口的私事,冒然相問,也讓人厭煩。
見曹顒微微皺眉,曹甲上前一步,道:「大爺放心,我們兄弟早年雖在閩地住過,但並無不可告人之處。這點老大人生前曉得,宮城裡那位也曉得。」
他在曹顒身邊幾年,也有些了結曹顒的性子,最不愛沾麻煩的,才如是說。
曹顒聽了,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兩位師傅若有用得上曹某之處,不用客氣。這些年也多賴幾位師傅護衛保全,若是能力所能及之處,曹某定當儘力。」
待曹甲、曹乙二人出去,曹顒卻有些不好受。
雖然早就想過曹甲這四人的身份,許是皇帝的人,但是親耳同曹甲說出,感覺還是不舒服。
也罷,這樣也好。
曹顒往床上一趟,悶悶地想著。凡事皇帝都曉得了,也省得別人讒言說嘴。再說,康熙未必有那閑功夫,關心小小臣子的吃喝拉撒。
轉念一想,就憑曹甲、曹乙的性子,是不像是做耳目眼線的。
這些年,多賴他們護衛在身邊,自己才算太平些。做人還是厚道些,只看好的吧……
……
曹甲房中,曹乙臉上露出疑惑,道:「大哥,為何你要在大爺面前提宮裡?咱們又不是皇帝的奴才,不過是償還曹大人的恩情,才歸了曹家。若是大爺誤會了,往後日子也彆扭。」
曹甲微微笑道:「你覺得大爺是不能容人的?」
「那倒不是,只是任誰都不樂意身邊有眼線盯著。只是……這些年下來,多少有些情分在,平白就疏遠了,怪叫人難受的。」曹乙嘟囔道。
「大爺不會疏遠我們。」曹甲淡淡地說道。
「咦?」曹乙有些好奇,眼睛轉了幾圈,道:「是顧及太多,怕宮裡那位多心?還是捨不得多年的情分,不會因這個就怪罪咱們?」
「許是兩個都有吧,反正大爺不是容易翻臉的人。」曹甲說道。
曹乙聽了越發糊塗,道:「既是如此,大哥還唬他做什麼?弄得他疑神疑鬼的,總是叫人不自在。」
「現下已經八月了。」曹甲站在窗前,說道:「他還有四個月就出孝。以他之前的履歷與政績,這次會是顯眼的職位。往後,他的身份只會越來越顯赫,等著抓他小辮子的人也越來越多。要不然他就學會諸事坦蕩,要不然……就將你我也瞞了去……未來的日子才會好過……」
曹乙聽完這席話,看著曹甲跟看怪物似的。
兄弟兩人相交大半輩子,什麼時候看他為旁人操心過。
曹乙的嘴角有些抽動,腦子裡將這幾年的情形過了一遍,也想不起曹顒有什麼收買人心的舉動……
……
蘇州,織造府,書房。
看著面色蒼白的孫子,李煦臉上露出幾分不忍,道:「要帶的東西都預備齊了?這一去要一個多月,要吃不少苦頭。你這孩子,太倔強些。」
李誠已經十三歲,看著比去年高了半頭,臉上褪去孩童的青澀,有儒雅少年的模樣。
「母親早就預備齊了,祖父不用擔心孫兒,好好保養身子才好。」李誠躬身回道。
「你才十三,下場委實還早些。也不用想太多,只當是長長見識,為下一科做準備。」李煦見李誠小臉綳得緊緊的,怕他想太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