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840章 稀泥(上)

曹家,西府,書房。

曹頫說的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大哥,您沒瞧見,孫珏被掃地出門那模樣,眼珠子要冒出來一般。哈哈。挨了這些日子,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看得曹項在旁搖頭不已,在孫宅這出鬧劇,爽快是爽快,但是也叫人難受。不說別人,就是大姐姐決定回去給她婆婆請安時,心裡也沒有想過會這般決絕。

自古以來,人們都是勸和不勸離。

即便是曹顒,早先雖厭煩孫珏,也沒有想過拆散堂姐的因緣。如今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固然能同孫家關係遠些,避免往後的牽連,但是想想曹穎,還是心情頗為沉重。

「大姐姐現下如何?外甥兒呢?」曹顒問道。

「大姐姐對那幾房妾室交代了幾句,無非是讓她們現下仍照舊住著,等著孫珏有了新宅子再搬出去。倒是外甥兒,年歲不大,卻是令人刮目相看。即便孫珏嚇他,也絲毫不懼,只跟著大姐姐。」說到最後,曹頫真是感概不已。

這些日子,孫家幾個孩子住在東府,女孩還好,養在內宅,跟著兩位小姨母一起學女紅針線;男孩到底大了,不好耽擱功課,就在西府這邊,與天佑他們一起跟著錢陳群讀書。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歹竹出好筍」。

不知是孩子們小,沒染上父親的迂腐、狹隘、尖酸的毛病,還是曹穎教導有方,使得孫禮兄妹三人都懂事知禮。

其中,尤以長子孫禮最為出眾。

不知行事斯文有禮,而且課業出眾。他一入學,立刻就得了錢陳群的青睞。根據錢陳群所說,孫禮資質出眾,不僅遠過於天佑、左成、左住幾個,就是妞妞也比不上。

曹顒聽了,還頗為意外,因為錢陳群以前甚是推崇妞妞的。曾與曹顒嘆過,若是妞妞為男子,有狀元之才。

即便不喜孫家,曹顒也遷怒不到幾個孩子身上,更不要說其中兩個身上還有曹家的血脈。

眼下聽曹頫誇孫禮,曹顒也不禁跟著點頭,道:「雖然年紀不大,看著是個懂事的,往後大姐姐還得指望這個兒子。」

曹項在旁,想起一事,微微皺眉道:「大哥,禮兒同嫻兒還好,是咱們曹家的外甥兒,咱們庇護也說得過去。大姐姐的意思,連孫初也要留在身邊的,要是孫家不依,少不得也要說嘴……早先孫珏家中有幾個庶子不顯眼,如今兩個小的不明不白的沒了,孫初就是唯一的庶子,要是杭州那邊計較起來……」

對於此事,曹顒並不意外。

早在前些日子,安氏同孫文千沒上京前,曹穎已經同曹顒提及此事。

「四弟放心,大姐姐只是同孫珏皙產別居,並不是合離。她仍是孫家的嫡長媳,孫初也是她的兒子,帶著她身邊教養,怕杭州那位表叔巴不得。」曹顒說道。

曹頫跟著附和道:「沒錯,沒錯。跟著個不著調的父親,哪裡有跟著大姐姐自在?做咱們曹家的外甥兒,還能辱沒了他?」

曹項只是因孫初身世,想到己身,多問一句。

曹頫歡喜之餘,不禁生出幾分隱憂,道:「大哥,今兒這場鬧劇,李家大表哥父子也在跟前,瞧著他的意思,是要插手此事。他們今兒沒來,明兒也會過來,要是拖出伯娘來……」

雖曉得李氏心軟的毛病,但是曹顒曉得母親的脾氣,向來有分寸。

這麼多年來,即便同兆佳氏有過齷齪,但是李氏也從沒擺出長嫂的架勢干涉過二房家務。

曹穎自願「皙產別居」,兆佳氏也點頭了,曹顒這邊也支持,那麼就算李氏不贊同,也不會說什麼。

「這本不幹李家事兒,若是李家想要參合,說不得落不下好來。」曹顒倒是不怎麼放在心上,只對曹項、曹頫道:「回去好好安撫大姐姐,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剩下的不過讓孫家人乖乖寫字據。明兒,怕還是要打一場硬仗。同大姐姐說一聲,不用急。」

窗外天色漸黑,曹項同曹頫兩個,陪著兄長又說了幾句話,就先回東府去了。

曹顒坐在書案後,將此事從頭到尾順了一遍,並無什麼把柄落在人情,心裡就鬆了口氣。

李家想要參合?李鼐這是想要為兒子的「美人局」擦屁股?

曹顒抽開抽屜,拿出一封書信來。裡面只有幾行字,除了給曹顒請安之外,就是說了孫珏遭彈劾的下場。

除非「法外開恩」,否則孫珏的頂戴就要保不住。

外加上九門提督衙門那邊的案子尚未了結,就算孫家肯花銀錢,也要看苦主肯不肯鬆口。

都說歡喜樓的幕後老闆,是京城權貴。

這誘拐清倌人本是歡場大忌,說不定人家想要殺雞駭猴,哪裡會顧及到小小的孫家?

若是孫家太平無事,說不定對「皙產別居」的事還不肯鬆口;事情到了今日,已經沒有他們選擇的餘地。

曹顒喚人掌燈,將手上的這封信燒了……

……

東直門內,李宅。

李鼐看著手中的字據,看著眼熟的筆跡,瞪著兒子道:「這是什麼?這怎麼在你手中?」

事關重大,李誠也不敢隱瞞,道:「兒子是不忿舅舅為兩個堂弟的事兒為難父親,就留了後手,想著若是舅舅在為兩個堂弟起是非,這也是個倚仗……」

看兒子說得無辜,李鼐只覺得腦門子直冒青筋,怒道:「既然兼著借據,你舅舅給銀子的時候,當從程夢顯手中收回過一份的,若這是真的,那那份就是摹的?」

李誠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李鼐見他還不以為然,不禁拍案大怒,道:「糊塗!既是程夢顯能摹一份,也能摹兩份。他要是存了私心,摹了兩份,那就是掐著你舅舅的喉嚨。就算這迷姦婦人之事兒不算,這九千兩銀子的借款也是後患。」

李誠被罵得不服氣,辯白道:「父親,不會。程家素來倚仗咱們家,巴結的狠,不會為這事得罪咱們家的。」

李鼐冷哼一聲,道:「他只要將真跡攥在手中,等什麼時候李孫兩家勢微,落井下石一把,就能要人命了。」

在江南居住數十年,李鼐眼中也看見繁華。

就說李家,自打噶禮案發,李家也沉沉浮浮,見了不少人情冷暖。

李誠聽得直流汗,道:「不會吧,就算有麻煩,也是舅舅家的麻煩,並不幹咱們家啊?」

李鼐搖了搖頭,道:「怎麼不幹李家事?你年紀還小,家中的事,你祖父與我也很少同你說。早在幾年前,你祖父布政司的差事就轉到你外祖父身上了。如今你外祖父家看著聲勢不顯,在皇上面前,怕是比咱們李家更得聖心。這些年,你祖父在江南當差,少不得得罪了些小人。真若是到了小人發難之時,還得賴曹家同孫家援手。這個東西,倘若擺在孫家面前,揭開你設局之事,你舅舅同外公怕是要恨死咱們家。不對付咱們家都是好的,哪裡還會援手?」

李誠聽了,小臉蒼白,訕訕道:「父親,咱們李家真要靠曹家、孫家的扶持?」

李鼐嘆了口氣,點點頭,道:「你祖父老邁,我又一事無成。人物百日好,花無千日紅。現下你祖父還在任上,無人敢怠慢。等有一日你祖父卸任,我又碌碌無才,無法支撐門戶,少不得要依附他人。」

李誠聞言,真是深受打擊。

他雖有幾分小聰明,畢竟閱歷有限,原還以孫家不過是籍籍無名,曹家是倚仗皇親身份,只有李家才是官宦世家。

沒想到,到頭來,李家竟是空殼子。

李鼐瞥了兒子一眼,使人喚錢仲睿過來,淡淡地說道:「大管家,不知父親是如何吩咐你的,只是誠兒到底還小,有些事看不通透,往後且不可仁他胡鬧。明兒派人出去,不管花多大力氣,也要尋到程夢顯的下落。歡喜樓的事兒,到底有沒有他摻合,終要鬧個明白才好。」

不過幾句話,錢仲睿只聽得頭皮發麻。他倒是寧願被李鼐罵他幾句,才覺得安心些。

畢竟,之前他聽從李誠的吩咐所行之事,都是背著李鼐進行的。如此一來,李鼐不惱火才怪。

李鼐卻沒有同大管家算賬的意思,畢竟打狗還要看主人。他哪裡不曉得,大管家身後,站著的是遠在蘇州的父親。

李鼐對錢仲睿吩咐完,就揮揮手,叫他下去。

待屋子裡只剩下李家父子二人,李鼐道:「不管你心裡對曹家、孫家怎麼想的,往後都不準露出來。老姑太太喜歡你,如今也從昌平搬出城了,往後你就多往那邊跑幾趟。」

李誠咬牙應了,想起孫家之事,道:「父親明日要陪叔老爺去曹家么?」

李鼐點點頭,道:「當然要去,總不能任由你舅舅鬧下去。」

「父親……」李誠猶豫了一下,抬頭道:「父親,舅舅這次鬧的家務事,不好太詳糾。否則話,之前雙生子之事、酒局之事,就要瞞不住了……」

「啊?」李鼐顯然沒想到此處,詫異出聲。

「舅舅要是想求曹家人原諒,少不得要述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