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826章 失策

昌平,曹家莊子。

用完晚飯,已經是傍晚時分,回城已經來不及,孫珏只能留宿在莊子這邊。

看著客房布置的簡便,侍候的也不過是兩個留頭的小廝,孫珏想起夏蟬,又想父親收到家書會如何,輾轉反側,夜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天亮,孫珏最先離庄。曹頤夫婦、曹頫夫婦又陪了李氏半日,才同韓江氏一道回城。

李氏本捨不得曹頤,但是想著他們老太太年歲已高,就沒有留她再住。

至於曹頫這邊,已經決定要搬到莊子這邊住些日子,這次回城,是往官學請假,還有收拾行李什麼的。

昨日孫珏到來,打斷了曹顒同塞什圖的談話。等到今兒他們離去,曹顒想起此事,正好鄭虎也在,就同他說過,讓他留心西北戰敗的傳言。

若是此事是真,那西北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緊急。聽說幾位出征的宗室已經分地駐紮,訥爾蘇遠離中軍,不知安全與否;若是此事是假,那就是行的「一箭雙鵰」之計,既打擊了十四阿哥的威信,又將四川總督年羹堯推倒風口浪尖。

有能力做到這個地步的皇子皇孫,只有那幾個罷了。

曹顒決定暫時作壁上觀不假,但是也想做到心中有數,省得成了聾子瞎子,失了自保之力。

那個程夢顯,曹顒已經同韓江氏說了,請他三日後過來做客。

程夢星、程夢昆都是通達之人,不知這個程夢顯如何。

孫珏是李鼐的小舅子,孫家有個庶子娶的是李鼐的堂妹,兩家互為姻親。

為了要回兩個孩子,李家就能如此算計孫珏,可見李家並沒有像表現出來的那般重視姻親孫家,只是不知道,拿主意的是遠在蘇州的李煦,還是京城李宅的大管家。

至於李誠,曹顒的印象只是個機靈、會看臉色的孩子。

因為這個認知,待到三日後,見到程夢顯,知曉孫珏入局之事由李誠做主,曹顒才會詫異不已。

手中這張紙上的字句並不多,但是那明晃晃地「九千兩白銀」,還是赤裸裸地點出孫珏這幾日籌銀的根由。

曹顒不動聲色,抬頭打量著程夢顯。

沒有任何怒氣與責難之意,但是程夢顯卻覺得這眼神彷彿要刺穿自己的骨頭似的,使得人心裡發寒。

「曹爺,小人並無意開罪貴親,只是李織造如今兼管兩淮鹽務,不好開罪……」程夢顯故作沉著,甚是懇切地說道:「待到事情完了,小人才曉得這入局之人是孫珏孫大爺,是曹府姑爺。說起來,文綺這些年在京城能平安度日,全靠曹家照拂。小人就算身份微賤,也曉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斷不會行這般忘恩負義之舉。這幾日,小子甚至忐忑不安,今日來給曹爺賠罪了。」

說話間,程夢顯已經從座位上起身,雙膝跪了下去。

曹顒見他姿態放得這般低,心裡笑了笑,並沒有起身相扶之意。

他沒有主動同別人親近的嗜好,對別人主動親近也頗為戒備。

活了兩輩子,總要曉得些道理,例如真是能傷害你的,多是身邊人,因為他們站在近,能曉得你的缺點;距離近,也容易讓人失了提防之心,更容易一擊致命。

相反,陌生人,因為疏遠,反而安全係數高些。

對於程家,曹寅早年或許有些交情,到了曹顒這邊,不過是君子之交。

曹顒告訴自己,不過是為了避嫌,省得才朝廷留下曹家尾大不掉的印象。畢竟,執掌江寧織造府那幾十年,曹家在江南的風頭實在太勁了些。

曹寅奉了皇命,拉攏江南豪族,外人不知,只當曹家權勢滔天。

真實原因,是曹顒的防備心重,除了血緣至親,其他人樂意往來的少。

即便庇護韓江氏,也只是因韓江氏是韓江氏,又多多少少看著死去文繡的情分,並沒有想到程家這頭。

這個程夢顯卻驅使韓江氏來試探,如今又來負荊請罪的戲碼,看得曹顒頗為好笑。

曹、李、孫三家的關係,並非秘密,別人或許不會留意,從揚州出來的程夢顯要是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假話。

「程七爺,雖說是姻親,但這是李孫兩家家事,本不同曹某相干,為何程七爺會同曹某說這些?」曹顒慢悠悠地說道。

曹顒的身份,不比孫珏,即便程家家主程夢昆在此,也當不起一個「爺」字。

程夢顯聽了,臉上露出幾分惶恐道:「不敢當曹爺這般稱呼,曹爺喚小人程七,或是表字立達吧。」

稱呼表字,好像還沒到那麼親近的關係。叫程七,曹顒向來謙遜慣了,還真鮮少有狂妄無禮的時候。

曹顒瞥了他一眼,道:「尊駕還是起身吧,賠罪不賠罪的先不說,曹某還等著尊駕解惑。」

這不過才一個回合,程夢顯就曉得自己得到的情報有誤,眼前這位曹家當家人並沒有傳說中的那般好脾氣。

他站起來,指了指曹顒手邊的那張字據,道:「此事雖不光明,但是因是李家吩咐,小人不好違背,就曲從行事。小人當初以為李家三公子只是為銀錢,待他吩咐將這字據臨摹備份,將臨摹那份給孫爺,原本留給他,小人才曉得不對。如此一來,此事不算完結,不知何時還要再折騰出來。小人膽小怕事,為防萬一,使人臨摹了兩份,將原本留在手中。待這兩日,查清孫爺的身份,真是越發心驚。這孫爺是李家三公子的親娘舅,還是曹爺貴親。小人雖不清楚貴親們之間的恩怨,但是也知曉這不是小人能介入的。事已至此,只能告之曹爺,請曹爺原諒小人魯莽之罪。」

程夢顯的話也算解了他這兩日疑惑,但是曹顒心裡還是不舒服。

原來是李誠,不是李鼐。

十二歲的李誠啊,就是他曹顒十二歲時,也不過是想想賺錢的法子,對於算計人,是想也沒有想過。

曹顒身上陰狠的一面,是進京後情勢所逼,一步一步領悟的。

十二歲的李誠,還在祖父、父親的庇護下,不識外界風雨,就有了這般惡毒心思。

曹顒眼前,浮現出李鼎的影子,因為「妒忌」二字,就要算計他、壞他名聲的李鼎。

李家子孫都是這般,是不是祖墳風水不好?

除了李家,還有孫家。

後世因為紅學流行,他也在紅學論壇上逛過,曉得曹家兩次抄家的原由,曉得李家的凄慘結局,但是對於孫家的下場卻是無人提及。

抄家曹家也好,李家破族也好,孫家都隱匿蹤影,全沒有傳說中的聯絡有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也頗為切合孫文起的性子。

早在老太君過世後,孫家就同曹家淡了往來。不知是不是孫文起怕樹大招風,連累了他,才退避三舍,只是不知那為何還同李家親上加親?

過去不曾想過的問題,都涌在曹顒腦子裡。

程夢顯見曹顒久久不說話,心裡越發沒底。

說起來,這些大戶人家的彎彎道道,程夢顯並不陌生。

他雖是程家旁支,但也算地方的大戶,少年時受過庶兄欺凌,嘗過人情冷暖,曉得所謂親戚情分不過是一張紙。糊起來很光鮮,卻是一捅就破。

曹家待李家不親,待孫家也不算近,自己拿李孫兩家說事兒,是不是畫蛇添足?

曹顒那邊,已經平穩了心緒,抬頭看著程夢顯道:「這孫家、李家都是曹某表親,一邊是表叔家,一邊是堂舅家。事情要是張揚開來,曹某也不好偏幫。今日之事,曹某權當未聽過,還望尊駕能體恤曹某這份無奈。」說話間,拿起那張紙,遞到程夢顯手上。

幾句話,聽得程夢顯愣住,看著手中的字據說不出話。

來拜見曹顒前,他想了曹顒的各種反應,都沒想到曹顒會雙手一推,將事情推回給程家。

曹顒這邊,說完這話,神色變得肅穆起來,接著說道:「雖說你同韓江氏是親舅甥,但是程家在京城,並非只有你一人。若是不想別人將主意打到她身上,尊駕行事還需三思而後行。」

這之前,曹顒對程夢顯雖不親近,但是也客氣有禮,眼下這兩句話卻是帶了幾分犀利。

程夢顯被說得滿臉通紅,訕訕道:「謹遵曹爺告誡,小人曉得了。」

曹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若是風霜雨雪,來自外人,還不叫人心傷。若是親戚長輩,借著血緣名分來欺凌,讓人情何以堪?家母憐惜令甥女孤苦無依,立世不易,才出面照拂,還望尊駕體恤家母這番保全之心。」

程夢顯讓韓江氏代自己往曹家送禮,確實存了利用之心,被曹顒說破,羞愧萬分,低頭道:「小人思慮不周,下不為例。」

曹顒雖不喜他圓滑世故,但是見他有羞慚之心,對韓江氏也存幾分真心,神色稍緩,點了點頭。

事情說到這個地步,兩人也沒有旁的話。

程夢顯看著手中的字據,低聲告辭離去。

出了曹家莊子,程夢顯的腦子才清醒幾分。他回頭看了看修建的樸實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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