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奉天運 第814章 鋪路

海淀,圓明園。

窗外夏蟬鳴叫,饒得四阿哥清凈,他原本陰沉的臉色越發晦暗。在門口侍候的王府總管太監蘇培盛慣會看臉色,退後幾步,低聲喚來兩個小廝,取粘桿來粘蟬。

因主子在書房,眾人皆是輕手輕腳。

少一時,院子里就恢複了僻靜。

四阿哥的神情稍稍舒緩,看著案頭的公文與府邸私報。

聖駕出京後,他一直住在圓明園,隔日進京一次在戶部坐堂,其他時間就在圓明園的書房料理公務。

待看到十七阿哥上摺子「稱病休養」的消息,四阿哥遲疑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就聽門口有人低聲道:「勞煩總管稟告一聲,就說錦有事兒求見爺。」

蘇陪盛雖是閹人,卻是王府內總管,在四阿哥身邊侍候多年的,就是福晉對他也給幾分體面,更不要說王府其他人。

沒等蘇陪盛進來稟告,四阿哥就抬起頭來,道:「進吧。」

來的是戴錦,四阿哥撂下手中的私報,抬頭道:「何事?」

戴錦進了屋子,上前幾步,低聲道:「爺,十四爺使心腹從青海到京城。」

「嗯。」四阿哥應了一聲,臉上已經添了幾分鄭重,就聽戴錦接著稟道:「來人除了往阿哥所送信送東西外,還專程往什剎海吳氏處送了東西。」說話間,從袖子里掏出兩頁紙,雙手遞給四阿哥。

這是兩份單子,一份標著阿哥所,一份標著什剎海外宅。

一邊是明媒正娶的嫡福晉與宮裡指的側福晉、庶福晉,還有皇孫阿哥、格格們;一邊是獲罪落入樂籍的漢女,這分量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然後,從這單子看,十四阿哥萬里迢迢使人送回的物件,吳氏處遠遠地多過阿哥所。

四阿哥見狀,臉上露出幾分譏笑。

就算那看似「賢惠」的十四福晉「不計較」,要是母妃曉得了,也不會容得這個吳氏。畢竟,這往阿哥所送的物件中,還有往母妃處的孝敬。

作為母妃寵愛的幼子,十四阿哥從不放過任何討母妃歡心的機會。

這就是皇父欽點的「大將軍王」么?如此感情用事,根本就不是成大事之人。

四阿哥撂下這兩張禮單,隨口問道:「吳氏那邊如何?」

「還是同十四爺出京前一般閉門不出,吃齋念佛,為十四爺祈福。」戴錦俯身說道。

四阿哥沉默半響,道:「使個人,將這禮單送到十四福晉跟前。」

「母子情深」么?四阿哥的眼神有些深沉,心裡只覺得堵得慌。

十四阿哥這個外宅,已經置了幾年,期間德妃「無意」曉得,還曾訓斥過十四阿哥。不知道十四阿哥如何說的,才不了了之。

十四阿哥妻妾數人,並不是不知情事的莽男子,但是對於這吳氏,卻是另眼相待的很。

要是這樣心尖上的人有了「閃失」,那十四阿哥還會全心全意地依賴宮裡那位,母子之間絲毫不生嫌隙么?

突然之間,四阿哥很想知道結果如何……

……

什剎海,十四阿哥外宅。

雖早年墜入風塵,但是吳氏不帶風塵習氣,自打十四阿哥出京,她就緊閉門戶,再也沒出過宅子。

這小半年前,她每日在佛前祈禱,求佛祖保佑十四阿哥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每個月,十四阿哥都會有兩、三封書信到,將他的近況說上一番。看著這些信,吳氏就彷彿隨同大軍而行,目睹十四阿哥的威武,目睹那萬里之外的高原景色。

前兩日,十四阿哥使人回京,除了書信,還有各色西北土儀。吃穿用度,形形色色,吳氏人前沒說什麼,私下裡正經哭了一鼻子,只覺得相思入骨。

她頭上帶上十四阿哥送的藏銀烤藍簪子,手中端著一碗酥油草,想像著萬里之外,將軍營帳中的十四阿哥。

她是漢人,打小生長在南邊,並不像北人那樣耐煩奶食。但是如今,好像最初的厭倦都不在了,只要想著十四阿哥在西北喝得就是這酥油茶,昔日令人難以忍受的腥膻都似不復存在一般。

她還不知道,這酥油茶,帶來的不僅是十四阿哥的寵愛,還有皇家的風刀霜劍……

……

昌平,曹家莊子。

看著面前紅光滿面的十七阿哥,曹顒挑了挑嘴角,道:「十七爺,您可是在『養病』中,這要不要收斂收斂?」

十七阿哥倒是沒有半個月前的躊躇,看著洒脫許多,笑著說道:「到孚若這邊,也是『調養』啊。調理了爺的胃口,還調解了福晉心情。」

自打十七阿哥上的「請病休養」摺子批下來,他同十七福晉就成了曹家莊子的常客。

左右他的莊子所佔之地,還是曹顒早年所贈,就在曹家莊子同十六阿哥的莊子中間,離這邊相隔四里路,乘車不過兩刻鐘的事兒。

十七福晉輩分比初瑜高一輩,但是年紀相仿,向來關係較好,如今都在昌平住著,往來比過去越發親密。

其實,對於十七阿哥時常造訪,曹顒心裡也是歡迎的。

放下心事的十七阿哥,恢複往日豁達性子,是個極有趣之人。他全然沒有龍子龍孫的自覺,對於爭權奪利之事深惡痛絕,提也不耐煩提的。

這樣的十七阿哥,恢複了少年的元氣,實際上也是在向外界表態。他確實沒有權勢之心,這未曾不是一種自保的法子。

十七阿哥是熟客,曹顒陪著他喝了半盞茶,下了一盤棋,就起身道:「走,帶十七爺去我的一畝三分地兒看看。」

「又種什麼?」十七阿哥跟著起身,有些好奇道:「你也是大家出身,從沒吃過苦、受過累的人,怎麼最近就迷這個?」

「總要尋些事兒做,十七阿哥沒做過,所以不曉得。要是做幾日農夫,就曉得其中樂趣。」曹顒笑著說道。

所謂「一畝三分地」,實際上足有十來畝大小,就在莊子西北處。

一半開闢了菜地,種著各色應季菜蔬;一半則是農田,現下種著的有麥、穀子、高粱、黃豆、苞谷等幾張常見的莊稼。

今日新整理出的這兩畝地,則是要栽種土豆。

從城裡買來的土豆種子,已經由侍候地的幾個佃戶,都按照土豆芽切成塊。

曹顒這邊理論的知識多,並沒有親自動手的嗜好。帶著十七阿哥到農莊這邊,也不過是看看的土豆栽種得如何,其他莊稼長勢如何,什麼的。

其實,除了眼前這塊地,他還使人在後山向陽、背陰的地方各開了兩畝地,種得就是苞谷同土豆。

畢竟沒有做過農民,他對於農業的認知很是籠統。

他只曉得在幾百年後,這苞谷、也就是玉米,做過幾十年的國家儲備糧。北方乾旱地區,主要的農作物就是玉米。

至於土豆,則是因為曉得它不挑地,而且還高產。

時值五月中旬,這地里的菜蔬莊稼長勢不同。有的才發芽,有的如油菜、韭菜、水蘿蔔等物,已經能吃了。

十七阿哥自幼長在深宮,但是十來歲就隨扈出京,並不是不知稼穡的無知之人。

看著眼前這一片規劃有序的田園菜地,十七阿哥除了最初的好奇,也不由陷入深思。

認識曹顒多年,他曉得曹顒並不是勤快人,這些年要不是皇父催著,根本不會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十七阿哥可不會單純地以為,曹顒種地種菜真是為打發時間來的。

這會兒功夫,日頭越發足了。

曹顒見十七阿哥頭上有汗,就不拉他在這邊呆著,兩人回莊子用午飯。

這午飯上的小白菜、小水蘿蔔,都是使人從菜地里新掐的,就著素炸醬、肉炸醬,兩人吃了好幾碗飯。

待飯後,十七阿哥才問出心中疑問,道:「孚若,說實話,怎麼想起侍候莊稼來?」

曹顒沉默了半晌,道:「前年夏天,我不是去了次河南府么?除了在洛陽,還去了下邊縣城。正趕上河南前兩年大旱,城裡都是買兒賣女的,鄉下則是攜家帶口去逃荒。那真如蝗蟲過境一般,路上的野菜樹葉都被吃光了。」

十七阿哥聽得皺眉,道:「怎會如此,不是有朝廷的賑濟么?」

曹顒看了十七阿哥一眼,道:「河南府的地方倉我不曉得,只記得早年在山東時,地方糧倉多是只有賬目,沒有糧食。趕上朝廷需要調糧的時節,不過是胡亂調些來充數。」

十七阿哥聽得生惱,道:「蠹蟲,說到底,還是皇阿瑪縱容……」後半句卻是說不出,只使勁地拍了拍椅子,表達自己的不滿。

對於吏治腐敗,曹顒也不想多說什麼。

一是曉得多說無益,康熙在位久了,又愛面子,又在乎史筆,是打定主意要做「仁君」的;二是曉得,用不了幾年,四阿哥上台,就會大刀闊斧地整頓吏治。現下貪污得越狠,到時候下場就越慘,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西北十年九旱,西南都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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