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726章 佃戶

數九天氣,天寒地凍。曹顒都變得倦怠,身子同銹了一般,動也不愛動。

倒是溫泉莊子,卻是正和心意。他同初瑜夫妻兩個,回到東院,少不得也去泡泡湯。雖說是老夫老妻,但是經過「溫泉水滑洗凝脂」,接著仍是「芙春蓉帳暖度宵」。

折騰得沒有半點兒力氣,夫妻兩個才相擁睡去。

曹顒再睜開眼時,已是次日日上三竿。

初瑜在丈夫耳邊,連喚了好幾聲,見他睜眼,笑著說道:「額駙,孩子們在外頭等半晌了。」

曹顒從枕頭地下摸出懷錶,瞅了一眼,已經是辰正二刻(早上八點半)。

梳洗更衣完畢,曹顒到了外屋,就見七娘、妞妞,帶著天佑他們四個小的,都穿戴得嚴嚴實實的,在那裡候著。

見曹顒出來,孩子們都有些雀躍,請安的請安,抱腿的抱腿,將他圍在中間。

初瑜站在門口,正使人上早飯,見了這般熱鬧,也是心情大好。

孩子都用了早飯,曹顒這邊不再耽擱,匆忙用了一碗飯,就撂下筷子,帶著十來個人,牽了幾匹馬,帶著孩子們從莊子里出來。

今天的目的地是後山,昨天下晌已經打發人過去,在那邊布下粘網,用來撲鳥雀。現下,他就是帶著孩子們到那邊。

除了七娘稍大些,其他的孩子都小,走不了幾步路,所以就兩人一匹馬,由跟著的長隨牽馬而行。

曹顒同魏黑、鄭虎等人,則是步行,帶著眾人溜溜達達往後山走。

原是看著近,曹顒才沒有騎馬,沒想到走起來,卻是有點遠。走出四里多路,才到山腳下。

說是山,不過是高些的土坡,也是曹家的地,山上遍植桃樹,山下略微平整的地方,有些薄田。

時值寒冬,草木凋零,也沒有什麼景緻可看。

不過孩子們卻是頗有興緻,除了七娘,其他人鮮少出府,就是這山上冬景也是頭一遭見。就是七娘,在府里拘了半年,如今出來,也是眉開眼笑,可勁撒歡。

轉到山後,就是布網之處。

三、四丈長的網上,粘了十幾隻鳥雀,有的還在掙扎,有的已經奄奄一息,有的已經凍斃。

難得的是,在東北角,還粘住一隻鳥鷹。說是鳥鷹,因是雛鳥,跟鵪鶉差不多大。

曹顒站在一邊,看著長隨小廝帶著孩子們去粘網上摘鳥,想起江寧清涼寺。當年在清涼寺後山上,他同智然兩個可是將山上的野雞、野兔加上鳥雀給糟蹋得夠嗆。

這邊得到的鳥雀有限,小滿已經帶著兩個小廝,繞到另一面,去撿鳥雀。

沒錯,就是撿。在向陽的一面的,昨兒就使人過來掃了塊空地,上面撒了用砒霜泡過的穀子。這個是農戶人常用的法子。

鳥雀吃了穀子,會立時毒發身亡。到時候將這些死鳥撿回去,去了內臟與毛皮,剩下的或炸或烤,也算是山野美味。

少一時,小滿回來,提溜了兩個面袋,每個裝了半下,看來收入頗豐。

這邊的鳥雀也都摘完,活得裝了鳥籠子里,其他的擱在一旁,現下也都入了小滿手上的面袋。

雖說幾個小傢伙都盯著那鳥鷹,卻沒有一個開口討要的。早在來之前,他們幾個就同天慧說了,抓的鳥中,挑最大的留給天慧。

到底天冷,曹顒也不敢讓孩子們在外頭久待。萬一凍著了,也不是鬧著玩的。

來的時候有些繞遠,回去時眾人就抄進路,從山的另外一頭下山。

尚未到山腳,遠遠地就見有座茅屋,四周圈了籬笆。

天佑他們幾個小的都好奇,巴著脖子,往那邊望去。連曹顒都多望了兩眼,要是沒有記錯,這片還在曹家的地界內,這茅屋裡是何人?

同來的管事中,有兩個是莊子是這邊的老人,一個叫何長貴,是何茂財的侄子。他年歲不大,不過二十來歲,卻是有眼力見。

見曹顒往茅屋那邊望去,何長貴笑著說道:「大爺,那裡住的是咱們莊子的佃戶,原是王家窯村的。姓郭,一家祖孫四口。前幾年,王家窯村那邊修行宮,地少了,他就投了咱們莊子。大爺、小爺們想來也累了,要不去他家喝口熱水?」

曹顒聽了,原想搖頭,不過見孩子們臉上都是希翼之色,便道:「嗯,那就先使個人說聲,不要驚擾了他們……」

這邊說著話,就是院子里走出幾個壯漢來,穿著光鮮,都牽著馬。為首之人,趾高氣揚,跟著的幾個,手裡提著雞鴨等物。

這幾個人,還沒上馬,就見院子里又出來一個漢子,莊戶打扮,手中舉著的,不是菜刀是何物?

前面那幾個人,並不見慌張之態。

那莊戶漢子才出門,就被後至的一個老嫗給抱住,奪去了菜刀。

這會功夫,曹顒一行已經近了,能聽到他們爭執的聲音。

曹顒的臉色深沉,方才的好心情已經煙消雲散。自前面那幾個壯漢出來,曹顒從他們的穿衣打扮上,就認出他們是曹家下人。

前面那幾個人,見那莊戶漢子手中沒了菜刀,越發得意。為首那人,上前沖著那漢子就踹了一腳,嘴裡罵罵咧咧道:「他娘的,真是刁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是什麼物兒?」

那漢子被踹得彎下腰,漲紅著臉,怒視那人,說不出話。

那老嫗已經跪下來,哀求道:「胡爺,小人家這幾畝地,挨著山,是薄田。大管家恩典,允了咱們兩成半的租子。今年又是大旱,別人家挨著井邊還好,有些收成。咱們這幾畝地,連五成熟都沒有。就是兩成半的租子,也是艱難,哪裡還能湊得上四成?求胡爺開恩,饒咱們一條生路……」

「放屁!新開的田是薄田,這種了三年的田,是哪門子薄田?想要賴租子,你們也不打聽打聽,這莊子是誰的?咱們主子是皇帝的親孫女婿,王府的姑爺。你們這些刁民,是活膩味了不是?非要一條鏈子,將你們鎖了,送到衙門裡才肯安分么?」為首那人,穿著厚厚的毛皮衣裳,仰著下巴道。

那老嫗見他說咬牙不鬆口,實是忍不住,哭道:「胡爺,您不是說,只要,只要……就免了我們那一成半的租子么……」

那姓胡之人聞言,卻是勃然大怒,抬起腳來,踹了那老嫗一腳,道:「奶奶的,胡爺我什麼時候這麼敗興過?就你媳婦那玩意兒金貴不成?爺是見你們可憐,才賞你們個臉面。狗娘操的,真是給臉不要臉。」

莊戶漢子低吼一聲,就要往前沖,被那老嫗緊緊抱住。

那胡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道:「郭三,你有種,不想做王八是不是?你等著,臘八前交不上租子,你媳婦就要進窯子,千人騎、萬人跨。怕是到時候你的帽子,就要綠得發黑了,哈哈……」

說到後來,忍不住笑出聲來。隨行來的幾人,亦是跟著起鬨。

這時,就見門口跑出個小小子,七、八歲大,哭著喊道:「阿婆、阿爹,娘上吊了……」

那莊戶漢子聞言,已經傻眼。還是那老嫗多活了幾年,鎮定些,拉了兒子一把,道:「趕緊回屋……」

轉眼功夫,祖孫三人,已經進了院子。

那姓胡的覺得沒意思,嘴裡罵了聲「晦氣」,轉身想上門,就覺得眼前一花,幾個人影從眼前過去。

待他反應過來,那幾個人影已經閃進院子。

這姓胡的剛想開口罵,就聽到有人怒喝道:「胡成,你這混蛋,捉死么?」

胡成順著聲音望去,就見不遠處停了幾匹馬,馬上好幾個孩子,還有不少長隨護衛。

那邊走來一人,橫眉豎目地瞪著他,罵道:「你打小不長進,大伯怕你在城裡惹事,才同何管家說情,讓你補到莊子這邊。你就是這樣當差的?」

胡成聽了,只覺得身上一哆嗦,連忙放下手韁繩,小跑著上前,腆了臉笑道:「是表弟來了呀?誤會誤會,實在這家佃戶刁鑽,想要賴租子……」

話未說完,他就覺得不對勁。那幾匹馬背上馱著的孩子中,有男有女,但是看著穿著氣度,絕不像是管事人家的孩子。

直到此時,他才想起眼前這個小表弟的身份。

小滿是曹顒的貼身小廝,哪裡有這麼滿山閑逛的機會?

胡成只覺得頭皮發麻,往人群里望了望,果然見到幾個眼熟之人,都是在少主曹顒身邊當差的。

「表弟,這是,這是……」胡成臉色青白,說不出話來。

小滿冷哼一聲,瞪了他一眼,道:「還不退到一邊,等大爺回來,有你好看!」

胡成聽了,忙辯解道:「真是誤會,表弟,怨不得我,都是刁民耍賴。就算看在姨丈的情分上,你也得幫幫表哥。」說話間,已經是鞠躬作揖。

孩子們在馬上,看了這場鬧劇。天佑探過身子,問道:「滿叔,他是誰?」

小滿上前道:「小爺,他是咱們莊子的管事,負責帶人收租子的。」

天佑瞅了瞅胡成身後幾人手中的雞鴨,不解地問道:「租子是雞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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