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595章 示好(下)

十三福晉懷孕九月,將到產期,因此不能出來待客。

其他福晉身在內院,又不適宜代十三福晉出來張羅,所以曹顒他們這頓酒是十三阿哥自己張羅的。

幾道主菜有烤鹿肉、扒熊掌、白肉血腸鍋子,其他的就是素菜了,什麼瑪瑙卷(素香腸)、水棱花(素油燒魚)、燒如意(素魚)。

除了葷素菜,還有一盤綠油油的生菜與小蔥,是吃包飯用的。邊上還有一盤水黃瓜,不過拇指粗細,看著甚是清爽。

這兩盤生菜旁邊,還有四個青花小碗,裡面盛了四種炸醬,素醬、鴿子丁醬、鹿肉醬與茄子丁醬。

另有四個青花中碗,裡面裝了紅豆粳米飯、黃米飯、高粱米飯與粗麥飯。

不說別的,這滿桌子的青綠與飯香,就引得人食慾大震。

這般待客,已經是不合章程,卻是也有沒將四阿哥與曹顒當外人之意。

席面擺在炕桌,四阿哥上坐,曹顒東邊側陪,十三阿哥西側相陪。

上的酒,就是曹顒這次拿來的桃干酒。

十三阿哥拿了酒壺,一邊給四阿哥與曹顒倒酒,一邊問道:「怎麼換了,『十里香』呢?我可是惦記半月了。」

曹顒聞言,低頭回道:「往後這個酒我們那邊怕是不釀了,十三爺既喜歡,明兒我使人將方子給十三爺送上。」

十三爺聞言一愣,隨即看著曹顒身上的淡青袍子,道:「提起這個,卻是我的不是了。之前與智然閑話時說起過,原來那是庄席所釀。你披麻戴孝操辦了喪事,以盡到為人弟子之義,還需節哀。生老病死,天地循環之道,總要看開些。」

哀在心上,曹顒也不願人前作態,抬起頭來,點了點頭,道:「謝十三爺寬慰,已沒事了。不過是這些年一塊待著,乍一分開,有些不慣。」

十三阿哥將話題岔開,問起四阿哥那邊的家常話。

四阿哥隨口應著,卻時不時用眼睛掃一眼曹顒。

這京城衙門,小年後都落衙封筆了,只是內務府這邊,因為是內衙門,還要料理除夕前後不少宮務,並沒有封筆。

因此,曹顒每天還要去點卯。

曹顒凌晨起來的,就填巴了兩塊餑餑,到宮裡料理了差事,又跑了好幾家年禮。現下,他是真餓了。

看著四阿哥動筷,曹顒這邊便打了一個包飯,卷的是老黃米飯,沾的鹿肉醬,送到嘴裡,真是滿口香。

曹顒吃得香甜,心裡尋思著,讓初瑜也張羅這個吃。

臘月里,肥雞肥鴨的吃著,實在人膩歪死了,還是這個吃著清爽。況且,這些是粗糧,孩子們吃著正好。

曹顒一邊吃著,一邊想著,卻是有些不對勁。

不知何時,四阿哥與十三阿哥已經放下筷子,都轉過頭來,看著曹顒。

在這兩人的注視下,曹顒將最後兩口包飯送到嘴裡,心裡卻有些納罕。

莫非自己臉上沾了醬,這兩位爺怎是這麼個眼神?

十三阿哥已經笑著開口,對四阿哥道:「看著眼前這大老爺們的樣子,實是看不出小時候的聰敏來。大智若愚,小曹顒這傢伙藏拙!內務府採購都整出來了,卻是不曉得要得罪多少人。」

「嗯!」四阿哥瞥了曹顒一眼,應了一聲。

曹顒頗為尷尬,有些不解地看向十三阿哥,實不曉得怎麼說起這茬來。

十三阿哥已經收斂了笑容,正色對曹顒道:「即便今兒你不過來,我也要使人叫你過來的。我思量了旬月,心裡還是有些想法,要找你嘮叨嘮叨。」

四阿哥在旁,沉默不語,只端著手中茶杯,打量著曹顒。

曹顒的腦子飛轉,十三阿哥怎麼關注起內務府這邊來?

在他所知中,十三阿哥是一直沉寂到雍正朝,才出山的。

心裡想著,曹顒已經是撂下筷子,笑著說道:「十三爺有什麼教訓,曹顒洗耳恭聽。」

十三阿哥沉吟了一下,道:「那個招投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別的不說,就是蒙古茶道,一年下來,就不曉得是多大的利。早先能把這塊的人家,背後都有些分量,你這樣行事,固然身後有皇上做靠山,但是得罪的人多了,往後行事也不便宜。」

十三阿哥問得認真,邊上的四阿哥聽的認真,曹顒這邊也不好馬虎,微微躬身回道:「十三爺,說的白了,這個招投標,不過是『價高者得』四字。

以往內務府的對蒙貿易也好,對鄂羅斯的貿易也好,每年的交易額不少,多是入了經辦人的腰包。上行下效,貪污成風。內庫進賬微薄不說,有的時候還需要拿出大宗的銀子,用來採買洋貨。

這招投標,卻是將每條貿易線都做了底價,然後再公開向這些皇商招標。誰出的銀錢最多,誰就得了這條貿易線。這樣一來,內庫的收入就有所進益。

其他沒有招投標的商家,再次競標,選其他的商貿。這樣一層層的下來,老的商戶要捨得掏銀子,新的商戶也有機會介入,內務府這邊又得了實惠。

就是其中,得罪一些既得利益者,卻也使得一些商賈能從內務府分一杯羹。關鍵的是,能迅速積攢一批銀兩,豐盈西北軍費。」

四阿哥與十三阿哥仔細聽著,臉上神情各異。

四阿哥微微皺眉,看著曹顒,心裡卻是感嘆。雖然眼前這人行為慵懶了些,沒什麼上進心,但是對於理財,卻真有一套。

只是內庫的銀錢,畢竟是內庫的。

後宮妃嬪用度、聖駕出行、小湯山湯泉行宮修整所耗資,等等,都要從內庫里出。

曹顒的理財本事,用到內務府,卻是有些浪費,甚至可能成為他惹禍的根源。要是他在戶部,全心全意做事的話,成就定比眼前要豐。

卻是皇父欽點,四阿哥這邊只能在心裡嘆息了。

十三阿哥聽完,沉吟了片刻,笑著對曹顒道:「銀錢方面不敢說,我手上卻是有個好掌柜,這熱鬧也要參合參合。曹顒,你說可使得?」

同十三阿哥往來這些年,曹顒對他頗為敬重,除了十三阿哥待人義氣,不勢利外,還因十三阿哥豪爽不貪財。

即便今日十三阿哥主動提要參合內務府採購之事,曹顒也不會相信他是想要分一杯羹。

這其中,另有什麼內情?

是有了銀子,想尋個由子交到內庫充作西北軍費?不能啊,前些日子,更拿了五萬兩銀子出來,就算手中還有,也剩不下多少。

那還有什麼原因,使得十三阿哥主動趟這渾水?

曹顒想起十三阿哥最初所想,怕他得罪人什麼的,心有所悟,開口問道「十三爺莫不是擔心我,怕二月的招投標開不成,我受到皇上的責罰?」

十三阿哥擺擺手,笑道:「你啊你,也忒會自作多情。你也不是初入仕途的毛小子,都坐到三品堂官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我不過是瞧著我們家的大掌柜是個有本事的,想趁著機會,讓她展展頭角,省得拘在個小鋪面里,卻是白瞎了人才。」

十三阿哥嘴上雖不承認,但是眼中難言關切之意,曹顒見了,頗為感動。

這些日子,是有些話傳出來。

說是有不少內務府的皇商,對曹顒提的這招投標的主意意見甚大,已經串聯起來,拒絕參加明年二月的招投標大會。

曹顒是不怕的,利之所在,誰能沒有私心?

其中,就有不少對外放出風聲的商戶,悄悄地向曹顒這邊示好。

就算這些老商賈都不競標,曹顒也不怕的。

得了消息,往京城趕的晉商、徽商、魯商,不是一個兩個。

要是那些老商戶,真放棄了招投標,樂意接手的商家也不會少了。

想來十三阿哥這邊也聽了風聲,怕曹顒這邊砸場子,就參合進來給曹顒捧場。

曹顒這邊,體會十三阿哥的好意,卻是沒有開口婉拒。

在他心中,是樂意十三阿哥主動些,關注下外頭的民生大事,省得鬱結於心,壯年早夭。

再說,他相信鄭沃雪的本事,能支撐起一灘事兒來。

四阿哥冷眼旁觀,想著十三阿哥說的曹顒得罪人之事,神情也漸漸舒緩過來,點了點頭,對曹顒道:「那些貪鄙小人,難成大事,你無需怕。有什麼,自然有……自然有皇上為你做主。」

難得聽他說一句軟話,曹顒聽著,面上卻不敢耽擱,忙作出感激之態,俯首道:「謝四爺教誨,曹顒記下了,自不敢存畏懼之意。惟願好好當差,不負皇上所命,不負四爺與十三爺的愛護之心。」

這內務府向來是八阿哥與九阿哥的地盤,曹顒這次往死里得罪的,就是那伙子人了。

卻是不是站隊的站隊了,四阿哥想到此處,心裡卻是鬆了口氣,抬起手中酒杯,向十三阿哥與曹顒做了個飲的姿態。

曹顒跟著喝了杯中酒,卻是覺得牙根有些發酸。

自己該表白也表白了,這樣四爺也當曉得他的立場,這頓酒卻是沒有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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