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560章 馳驛

逝者已矣,生者情何以堪?

看到曹碩屍首的那刻,別說李氏與初瑜婆媳轉頭垂淚,不忍相看,就是曹寅也是身子一顫,眼圈發紅。

兆佳氏坐在地上,拉著兒子的胳膊,模樣如同瘋癲。

曹寅對曹項與曹頫兩個擺擺手,道:「還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將你們母親扶起來?」

曹項忍淚上前,曹頫卻是邁出一步,就躊躇不前,看著曹碩臉上的血漬,臉上駭意越來越明顯。

「太太……」曹項俯下身子,要攙兆佳氏起來。

兆佳氏直直地挺著身子,哪裡肯動?

靜惠在旁見了,也是上前攙扶兆佳氏的另一側。

兆佳氏從兩人的手中掙開,撲倒曹碩身上,用手擦了擦他額上的血漬,喃喃道:「三兒啊,磕疼了吧?娘給你吹吹。」

她就像哄嬰孩一般,吹了吹曹碩的額頭,嘴裡自言自語道:「我兒子真俊啊……」

隨著說話聲,她的肩膀顫抖不已,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開始抽搐起來。

李氏見她這樣子不好,忍下傷心,上前勸道:「弟妹,你先起來,孩子……別讓孩子走得不踏實……」

兆佳氏聞言,終是嚎啕大哭:「這個不孝的混賬行子,往哪裡走啊?這混賬的東西,這個不孝的東西……」

她一邊嚎哭著,一邊伸手想要捶打曹碩,到底是不忍心,巴掌都落到曹碩身邊的地磚上。

又是一番斯巴與規勸,鬧了足有小半拉時辰,已經脫力的兆佳氏才被初瑜、靜惠扶到外屋裡。

曹項打小受曹碩看顧最多,兄弟間感情最深,此刻俯下身子,將其被兆佳氏揉皺的衣服袖子往下拉了拉,臉上淚流不止。

自古以來,白髮人送黑髮人,都是人倫慘劇。

曹寅微微地抬起頭,沒有讓在眼眶裡打轉轉的眼淚流出來。

他「咳」了一聲,對曹項吩咐道:「四下里找找,看這混賬東西留下什麼片言隻語沒有!」

「是!」曹項哽咽著應了,到曹碩床邊查看。

床上的被子都沒有拉開,只有半拉有褶皺,是人坐過的痕迹。

曹項伸手摸了摸枕頭下,並沒有發現只紙片語。床前的小几,地上的桌子上,都看了一圈,還是沒有。

「大伯……」曹項垂手而立。

曹寅皺眉,問道:「這到底是因何緣故,使得他想不開了?你們兄弟平素多在一塊兒,你來說說看?是因你三嫂不肯回來?」

曹項咬了咬嘴唇,正不只該從何處開口,就聽「噗通」一聲,曹頫身子一軟,跌坐在地上。

曹項上前,想要扶著弟弟,但是止了腳步,臉上卻難掩憤憤之色。

侄兒已是沒了一個,要是小的這個再有什麼閃失,那曹寅就是死,也沒臉見黃泉下的弟弟了。曹寅心痛如絞,將小侄子扶起來。

不過,瞧著曹項的神色,像是有什麼隱情。

曹寅落座,拉下了臉,沉聲道:「嗯,老四,你說說看?」

曹項遲疑了一下,低頭將昨晚賭場來催債之事說了。

曹寅聽的滿臉鐵青,使勁地扥扥腳,想要罵這個不爭氣的侄子兩句,卻是胸口堵堵的,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曹項說完催債的事,轉頭看了曹頫,見他戰戰兢兢的模樣,心裡埋怨是埋怨,但是卻也不忍開口叱責。

別說小五昨晚失言是過,就是他曹項自己,明明曉得三哥容易藏心事,勸了嫂子的話,為何沒想著要看著這邊?

曹頫駭到現下,雖是哭出聲來,低聲道:「四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當你們聯合起來哄我的零花兒,才沒答應給。那個,是弟弟留著給伯娘與母親預備壽禮的……」

曹寅聽了,看像曹項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不是催賭賬么,怎麼又有小五的干係?」

真相併不複雜,不過是曹頫住的離側門近,聽到動靜,過來西跨院詢問哥哥。

這言談之中,曹碩與曹項就提及了想借他的私房銀子的話。

曹頫卻是想了不想,直接以要留下銀子給伯母與母親預備壽禮為由,給回絕了。

李氏與兆佳氏今年四十五,也算是小整壽。曹頫這邊,一直記掛在心裡。

雖說已經分家了,但是他對李氏的孺慕之情絲毫不減。

加上李氏這邊因懷孕的緣故,顯得疲憊吃力,曹頫就想尋個好玩有趣兒的物什,孝敬伯母。

與其說是給伯母與母親預備壽禮,還不若說是以伯母為主,母親這邊順便為之。

他既已回絕,見兩位哥哥似乎還要開口,便道:「別人家,誰不是當哥哥的給兄弟零花兒,就咱們家稀奇,哥哥們倒惦記起我的銀子了,羞了不羞?」

他不過是為了堵住哥哥們的嘴,誰會想到正好觸動曹碩的心事……

曹項心裡雖聽著不妥當,但是見曹碩面上並沒有露出異色,就沒有多想。

稀里糊塗的,事情就發展到這個境地。

曹寅在旁聽了,卻是唯有滿心愧疚。

雖說有曹頫的失言,但也不過是話敢話說到那裡罷了,並不是兄弟手足起了嫌隙。

如今,曹碩就這麼去了,就算沒有人斥責曹頫,想來他心裡亦是不好受。

曹寅沖曹頫擺擺手,道:「不要胡思亂想,不干你的事兒,說到底,還是這混賬行子沒擔當。」

曹寅不會去埋怨小侄子,但是卻無法不埋怨自己。要是他這個當大伯的早些管教,何至於此?

屋子裡一片靜寂,曹寅閉著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按照古禮,十六到十九故去是「長殤」,喪儀從簡,親人晚輩服喪也是減等。不過,這訂親許嫁的青年人,不算是「殤」,要按照成人喪禮辦了。

曹碩今年十七,已經成親,算不得「長殤」,這喪事還要開始預備。

只是到底是自家侄兒,不管他是賭也好,還是偷也好,曹寅心裡埋怨是埋怨,但是也希望能讓侄兒早日入土為安。

要請陰陽師來,花點銀錢出殃榜,這樣就能給侄兒報個病逝,不用使仵作上門。雖說如此掩飾,有為了曹家名譽的緣故,但是也是為了使得侄兒死後不用再背負「懦夫」、「逆子」的名聲。

兒子與長侄都不在,剩下這兩個年歲又小,侄兒的喪事少不是得要自己料理。

衙門要使人請假,親戚們府里要使人報喪,這邊要預備棺木,請人做法事,這要忙的事情還多。

曹寅到底上了年歲,又是突然噩耗,眼前就有些發黑。

他拄著胳膊,闔了雙眼,只覺得嗓子眼兒腥咸。兒子要是在身邊就好了,他帶著幾分疲憊想著……

……

從京城到張家口的官道上,每隔三、四十里,就有驛站。

想要像驛站要車馬人夫等,都要出仕相關憑證。一般官員與官府使喚憑勘合,兵部使用時,則是憑藉火牌。

曹顒這一行,因背負著到外蒙大喇嘛跟前傳旨,關係到西北戰局,所以要求是「馳驛」前往。

要是馳驛者多要馬匹、多帶長隨行李,或者枉道馳驛,那就算是違反了律法,搞不好就要吃彈劾。

曹顒這邊,卻是訥爾蘇給他辦的「火牌」還有吏部的手續,周全的很,也不用擔心這個。

伊都立那邊,則是花費了一些銀錢打點,才算是勉強可了。

除了中午打了個尖外,曹顒這一行,中途換了幾次馬,傍晚時分到抵延慶縣。

在驛站前下馬時,不少人的臉色都不好看,走路都有些彆扭。

說起來,這一行中,不管是皇家侍衛也好,還是曹家與伊爾根覺羅家的下仆也好,沒有幾個遭過這罪的。

這策馬狂奔,固然爽快,但是這一奔就一天,委實讓人受不得。

想著這樣的日子,或許還要十天半月,不少侍衛的臉色兒都綠了。

倒是納蘭富森與赫山這幾個,因前年同曹顒往返過外蒙古,數千里行程也走了,還算是適應些。

最狼狽的,就數伊都立了。

雖說出京前,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騎射功夫沒落下,但是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天,卻是使得他再也意氣不起來。

下了馬匹,他便弓著身子,嘔吐起來,將中午在路上打尖時吃尚未克化的燒餅牛肉吐了一地。

他的長隨忙遞了水袋上去,伊都立接過,使勁地灌了兩口漱漱嘴,整個人才算是有了點活氣。

曹顒在旁見了,尋思要不要勸他緩行,省得這麼遭罪。

驛站門口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裝了棺木,一輛罩著白幔帳,應是坐人的。

有個穿著孝衣的少年,站在驛站門口,同驛卒說話。

伊都立臉上添了歡喜,對曹顒笑道:「出門見棺材,陞官又發財,卻是好兆頭。」

說話的聲音卻是有些大,那個小夥子聽了,轉過頭來瞪了伊都立一眼,臉上帶著幾分忿怒。

他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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