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顒因弘昕之病想起「牛痘」,並沒有像庄先生那般立時想著怎麼用這個方子去謀取權益,他心裡想的,是尋幾個大夫並幾個獸醫,先找找帶痘的牛,好好研究一番。
在上輩子的認知中,這「牛痘」應該是牛天花,對人體的傷害性不大。人種了「牛痘」後,應該就是傷患處起點小泡泡什麼的,沒幾日便會好了,但此時體內已產生天花抗體,對天花便有抵抗力,就不會再染上人天花了。只是,因為他「種痘」時不記事,記事後都沒這樣一說了,所以只是大約知道有這麼回事,心裡很沒底。因此,他就想要先確認一下,再考慮是否將方子上交康熙,或是如何如何。
還沒來得及講這些,魏黑已經火急火燎地回來,將林丁護送寧春懷孕的通房如秋來沂州之事說了。
因當初魏白給十阿哥下藥那樣「大逆不道」的事,都是庄先生給收尾的,所以魏黑絲毫沒有避諱庄先生之意,當著庄先生面坦然直言的。
就是曹顒,也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隱瞞庄先生的,雖然庄先生有著另一個身份,但畢竟寧春家犯的不是「謀逆」大罪,面上是一家父子幾個都死了,竟至絕戶,然罪名不過定了「貪墨」之類的,懲罰也不重——只責令寧春繼母還部分虧空,數額並不大,還完後,寧春繼母仍留有不少余資。她從夫族近宗過繼了個孩子,就此守門閉戶地過日子。
乍聽到寧春還有遺腹子留在世上,曹顒「騰」一下立時從座位上站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急聲道:「在哪兒?怎麼沒直接同魏大哥回來?身體可好,孩子平安嗎?」他激動之下,竟有些語無倫次。
「就在后街,離道台府不過半里路!」魏黑說著說著,忽然反應出有些不對,這樣近的距離,林丁卻每次都繞半個城過來,這防的是什麼?避的是什麼?
曹顒只覺得胸口熱的不行,眼睛發酸,想起與寧春相識至今,幾近十年,當初種種,歷歷在目。寧春蒙難,已經小半年,他卻連報仇都找不到對象,這口悶氣憋在心裡甚是難受!
曹顒心裡,甚是愧疚難安,明明知道寧春之父回京前在江南鹽務上連任多年,為何沒有想到舊事也會受牽連;也埋怨自己,為何離京前不對寧春點得更透些。因他向來最推崇八阿哥,家族也同九阿哥等人最為親近,所以曹顒從未想過他這兩年會有什麼性命之憂。
魏黑說完如秋在沂州的臨時住址,見曹顒立時要過去,忙開口道:「公子且慢,好像有點不對頭!」
曹顒正激動著,只覺得喘不上氣來,臉色煞白,道:「不對,有什麼不對?」
「孚若!靜心!」庄先生瞧出曹顒的異樣,高聲呵道。
曹顒深深地呼了口氣,胸口卻疼得要命,想是因精神恍惚的緣故,不知不覺岔了氣息。見魏黑與庄先生滿臉憂色,他擺了擺手,道:「沒事,不過是岔氣了,魏大哥,你先說說!」
魏黑哪裡放心得下?他滿是擔心地道:「公子,要不尋個大夫來瞧瞧!」
曹顒剛想要說不用,但知道魏黑與庄先生定要再勸的,為這點子事爭執無用,便點點頭:「嗯,那明日就請個大夫過來看看,也沒什麼大事,這幾日趕路緊了些,或許是沒歇好的緣故!」
魏黑見他答應看大夫,方將剛剛自己想到的疑問說出。
……
京城,金魚衚衕,十三阿哥府,前廳。
十三阿哥瞧瞧一身酒氣的十六阿哥,皺起眉,道:「咋又喝多了?這都連著幾日?!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也得顧惜你自己個兒的身子骨兒!」
十六阿哥小臉紅撲撲的,打了個酒嗝,身子趔斜著,伸手將胳膊搭在十三阿哥的肩膀上,腆著臉說:「難受?不……不難受……,高……高興。十……十三哥……今兒四哥府上四阿……四阿哥周歲生日……弟弟高興,高興啊……,就……就喝……喝……」說到這裡,卻是腹里翻騰,面上一紅,一躬身低著頭嘔吐出來。
十三阿哥見他身子要堆萎,忙一把拽起來,高聲喚人取清水,又向跟著十六阿哥來的太監趙豐斥道:「你主子心裡難受,你們也不曉得多勸些?!這都什麼時辰了?宮裡那邊送了消息沒有?沒得叫你們福晉擔心!」
趙豐愁眉苦臉的回道:「十三爺,您是不知道,我們爺打四爺府里出來,便念叨著您這裡,說什麼也不叫奴才們送他回宮!奴才怕落宮門,就私做主張,打發人回宮,說是十六爺在您這邊歇了!」
十三阿哥將十六阿哥扶到邊上的椅子上坐著,點點頭,道:「送信回去就好。你們福晉這些日子肯定也傷心著!」
屋子裡儘是穢物的酒臭味兒,十三阿哥叫人開了前後窗子通風。因再有兩日便是中秋,外頭月亮高高地懸掛在半空,灑下一地清冷。
十六阿哥眯著眼睛,受風一吹,打了個寒戰,恍惚間嘴裡嘟囔著:「福晉,什麼福晉?哪個福晉?」
十三阿哥瞧他醉得不成樣子,知道這時勸也是白勸,心裡嘆了口氣。雖說貴為皇子,但是在各自的小家中,也不過是丈夫父親罷了。
孩子不好生養,沒出生就沒的那些不論,就是生下的,又有幾個能站住?不說別人,單說他自己個兒,次子與三女也是生下沒幾日就夭折。只是次子夭折,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底的事,他正因牽扯到「廢太子」中,被皇父下令圈禁在養蜂夾道,哪裡有心情理會還未曾見過就夭折的兒子?
說起三格格,卻是前些日子,聖駕離京前夭折的,一歲半大,確實讓十三阿哥難受了半個月。分府這一年半,去年上半年還好些,他每月還出去應酬幾遭;待因城門殺人之事受了斥責後,他便鮮少出府,跟孩子們相處的時候便多些,兩個小的尤是。
嫡子弘暾自不必說,整日里在眼前的,誰讓他與嫡福晉兆佳氏感情厚些,很少在其他院子歇。就是三格格,因其生母富察氏身子不好,斷不開藥,照看不到她,便養在兆佳氏房裡。
十三阿哥整日里逗弄逗弄兒子女兒,教著兩人學學話,沒事給兒子噹噹馬騎,給女兒眉心點個胭脂痣,倒也是另一番樂趣。
六月中,三格格患了「百日咳」,挺到七月初還是夭折了。十三阿哥守著女兒,終於明白什麼叫疼得心難受。
將心比心,十三阿哥能夠理解十六阿哥的悲痛,所以這幾日十六阿哥整日醉醺醺登門,他並沒有惱,只是心疼他不愛惜自己。
十三阿哥扶起十六阿哥,說:「十六弟,你醉了,走,哥哥送你去客房安置!」
十六阿哥「嘻嘻」兩聲,歪著腦袋,道:「十三哥,這日子過得也太過謹慎了,連四哥府上的喜事,十三哥都不去。就算十三哥出了金魚衚衕,難道皇阿瑪還能定十三哥的罪不成?哥啊,您沒瞧見,那小弘曆啊,胖乎乎的,挺好玩兒!」
十三阿哥拍拍他的後背,勸著:「行了,行了,十六弟,別羨慕了,你趕緊戒了酒,好好將養幾日,辛苦一個月,明年就能抱上兒子了!」
「兒子?兒子?」十六阿哥有些茫然,止了笑道:「兒子沒了,兒子沒了!」
十三阿哥聽得難受,便道:「十六弟,你要實在難受,就哭一場,過後就別在尋思了!等以後再有了兒子,前頭這個就不想了!」
十六阿哥搖搖頭,道:「是弟弟對不起她,實是沒臉見她了!」說著,忍不住舉起胳膊,使勁敲著自己腦袋。
十三阿哥聽著,這是另有緣故,不禁有些糊塗。
十六阿哥敲了兩下,身子就有些不穩,十三阿哥忙喚趙豐與自己一左一右地扶住,送他到客房安置去。
偏生十六阿哥雖醉著,卻不肯就閉著眼睛休息,拉著十三阿哥不叫他走,一會兒是自己沒福氣,連著兩個孩子都無緣得見;一會是小時候剛進上書房,被弘皙捉弄,別人都看熱鬧,就十三阿哥出來教訓了弘皙。
自打那以後,他就瞧著十三阿哥親,又因這位哥哥騎射俱佳,崇拜地不行不行的。不過十三阿哥那時已經十五歲,兄弟兩人一起在上書房的日子還不到半年,十三阿哥便跟著哥哥們出來當差。
再大些,十六阿哥想要親近十三阿哥,卻覺得害臊,怕十三阿哥嫌他生母位份低,瞧不起他;等到十三阿哥不順當後,他又怕哥哥嫌自己多事礙眼,不肯主動親近。直到曹顒進京,到他身邊做了伴讀,他才得機會與哥哥親近,云云。
絮絮叨叨,十六阿哥說了很多,直待說得實在累了,乏了,迷迷糊糊地闔了眼。
十三阿哥回到內院正房時,已經亥正初刻(晚上十點十五分),兆佳氏還沒睡,上前幫丈夫更衣。聞到十三阿哥身上的酒兒,她略帶擔憂地問道:「十六弟來了,可是又喝多了?」
侍女送上水來,十三阿哥用清水洗了把臉,嘆了口氣,道:「是啊,這小十六,再這樣下去,身子可就毀了!明兒說什麼,我也得罵醒他,打小十七以下不論,除了十五弟那邊的福晉至今沒動靜,其他府里,誰家沒折過小阿哥、小格格?若都如他這般,那日子就不用過了!」
兆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