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江山如畫 第七章 南京

第二日上午,馬車繼續行進,房屋店鋪漸漸多起來,路上市鎮星布,且凡有橋處便有集市,人煙密集,行人車馬不絕於途。

午時一刻,他們來到了南京城北邊,一眼看去城樓並不雄偉,門洞上寫著「姚坊」兩個大字,劉民有跳下馬車朝兩側觀看,左右城牆短短一截包磚,後面都是土堤,陳新有點失望的道:「這就是金陵?」

陳廷棟氣定神閑的道:「這是南京外郭而已,除城門外只有土堤,外郭共一百二十里,築土堤四十里,共有十八門,應天府城還在前邊。」

劉民有和周來福都不滿的看他一眼,這人每次皆是故意等大夥不明,再出來解說,搞得他們都像土包子一般,特別他還是劉民有的下屬,在劉民有面前說完一點謙遜都沒有。兩人當下都不再給陳廷棟機會,悶著聲不說話,只有陳新還不時跟陳廷棟搭搭話。

排隊之時,旁邊一個挑橘子的老農聽到他們對話,在一邊問道:「幾位公子可是北地來的?」

陳新轉頭打量他,老農一身的腰機布的短衣,打理得十分整潔,客氣的回道:「正是,久聞江南繁華,遊歷而來。」

那老農呵呵笑道:「讀萬卷書,何如行萬里路,公子既然到了應天府,定然要去看看金陵四十景,才不枉此行。」

陳新有些驚訝,一個老農竟然能說出如此的話來,笑著問道:「如此,定要去看一看,老丈出口成章,是否亦是讀過書的?」

老農搖頭道:「小老兒識得些字,卻未讀過書,倒是公子儀錶斯文,前呼後擁,才是非富即貴。」

他說到這裡,已輪到他們進城門,他樂呵呵的從挑子裡面拿出橘子,給陳新等人每人發了一個,劉民有趕緊道謝,又摸出銅板,那老丈搖搖手,擔起挑子就進城了,過了門洞還不忘回頭喊道:「金陵四十景,公子可去書坊買金陵圖詠,比小老兒說得明白。」

劉民有搖搖頭把銅錢放回去,陳新指指那老丈的背影,問陳廷棟:「這老農怕不是真的農夫吧。」

陳廷棟道:「將軍,還真是農夫,江南家家都有棉桑,商業繁盛,大多要與人交易,是以識字者甚多,這老者在應天附近,官見得多了,事見得多了,也不怕什麼,自有一股從容。」

宋聞賢也笑道:「皇城腳下此類人多,說京師一部堂,路遇一老婦,轎夫讓她讓路,反被她駁斥一頓,說我朝體制所定,女子在道,可不讓官轎,部堂啞口無言,末了那老婦還稱京官多如狗,部堂也不過芝麻綠豆罷了。」

陳新哈哈大笑,「如此百姓,才有意思。」

幾人說話間,馬車進了姚坊門,繼續往南前進。他們現在便已經入了外郭,這裡已經頗為繁華,車馬如流,轎子馬車外飾精美,有些轎子窗格甚至是象牙做成,出遊的女子沿街大聲說笑,與山東等地風格大異。

百姓衣著亦更加華貴。所見女子衣服爭奇鬥豔,短短一程,光紅色就看到了四種,按陳廷棟的解說,分為水紅、金紅、荔枝紅、東方色,其他天藍、玉色、淺藍、鵝黃都十分鮮艷,顯示出明代的染色已經有很高水平。不但色澤明艷,女子衣服款式也更多,不光有長衣,還有上衣下裳的男式服裝,這些女裝多為左衽,完全不同於北方。

大道往南走過一段,在蔣廟又轉向西邊,陳廷棟告訴陳新,明孝陵便在蔣廟東邊的山上,西邊則是三司所在,即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這三個部門都是在應天府城外的玄武湖旁邊。

劉民有記起那老者所說金陵四十景,又問了陳廷棟,陳廷棟有些不屑的道:「幾個紈絝子無事附庸風雅而已,一個破山也能稱一景,烏衣巷不過尋常人家,他們加一個烏衣夕照,到底他娘看巷子還是看夕陽。」他說著往西邊一指,「那邊的玄武湖也是四十景之一,玄武湖不過一潭水,旁邊一道太平堤,他們取名叫平堤觀湖,也他娘算一景,賣弄風流,不過如此。」

劉民有悻悻的轉頭過來,要是都像陳廷棟這樣想,世間哪還有一處看得的風景區。陳新湊到他耳邊道:「估計和咱們那時候的旅遊行業一樣,搞個噱頭就是一景,非要湊齊個幾十或者一個好聽的數。」

劉民有回道:「有時間的話,我還是想去看看,我也懶得問陳廷棟了,自己去買一本那啥,金陵什麼?」

「金陵圖詠。」

一行人走過太平堤,終於來到了南京城北的太平門,見到了這個曾經世界第一大的宏偉城池。

南京京城城牆在明初擴建,城周約六十里,城垛一萬七千個,城牆上窩鋪兩百多個,設城門十三座,人稱「神策金川儀風門,懷遠清涼到石城,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定太平。」這裡按著北京的六部九卿,同樣又搭了一套班子,是稱為南直隸。加之有長江和運河之利,既是江南的政治中心,也是經濟中心之一。

一行人在太平門下了馬車,付了頭口錢,太平門氣勢恢宏,終於符合了眾人心目中南京的形象。

進太平門之後,陳新打算先去左昌昊留下的地址看看,問了中正街的位置,陳廷棟也不清楚,南京街巷無數,他也搞不清楚,只知道大體的布局,跟北京的宛平和大興一樣,南京城內也分為兩個縣,江寧縣和上元縣,太平橋以南為江寧縣,以北為上元縣,兩縣的位置都在城內偏南邊,一般的居民和商業都集中在這裡。鐘鼓樓北邊是各衛的軍營和校場,東邊則是皇城,五軍府和六部都在皇城南面。

宋聞賢到附近店鋪打聽了一番,知道中正街是在上元縣,他們此時在北城,還要走一段才能到達。

太平門在龍廣山和覆府山之間,南邊不遠就是皇城,那裡不能過的,於是眾人順著大道往西道覆府山,過小校場和西十八衛,經珍珠橋到國子監,一路上河道不斷,處處小橋流水,來自北國的一眾親衛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們在國子監南門往南上了新浮橋,剛踏上橋面,對面就過來一個紅色人影。陳新先前還以為是個女子,再一細看,一名男子用紅絲帶束髮,嘴唇上塗著脂膏,臉上撲上白粉,又補了一點紅色胭脂,革帶上掛著一個紅色帶玉墜的香囊,身上裡面穿一件紅色的道袍,下擺上綉著蟒圖,外面反倒套了一件紅色裡衣。

陳新對劉民有低聲笑道:「內衣外穿,不過這人還算眉清目秀,比薊州那個妖胖子好。」

劉民有見識過薊州的胖子,還不算太驚奇,後面的那些親衛則完全看傻了眼,竊竊私語對那人指點,傻和尚張大著嘴,眼睛一直跟著那個男子轉動,等那男子從身邊過時,獃獃問道:「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人白了一眼傻和尚,啐了一口道:「土包子!」甩甩頭走了。

傻和尚呆了一下,轉頭對聶洪問道:「聶隊長,他罵俺,俺能揍他不。」

聶洪還沒回答,劉民有就過來在他頭上一敲,罵道:「你問人家是男是女,他不罵你罵誰,咱們是來辦事的,誰讓你亂揍人,現在開始不許亂說話。」

傻和尚摸摸腦袋,低聲嘟噥了兩句,兀自憤憤不平的不時回頭看那人。

陳廷棟對著那個妖服男子的背影呸一聲,一臉厭惡狀。

宋聞賢對陳新笑道:「太祖之時,冠服皆有定製,士農工商、樂戶、賤民穿衣戴帽長短用料式樣都明明白白,否則都要入罪的,連官員用傘、坐轎亦是如此,到如今,已是人人越制,更有如此妖人,實在可嘆。」

「所以人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劉民有搖搖頭低聲道,「朱元璋固然雄才偉略,但以為自己萬事萬能,也就太高看自己,連穿衣戴帽都要管,天下之大,總不見得他比人人都聰明,又豈能人人按他所想那般過日子。」

宋聞賢聽他直呼朱元璋之名,正要想勸勸,卻見陳新毫不在乎的聽著,又把勸說的話吞了回去,好在劉民有是說得小聲,沒被太祖的粉絲陳廷棟聽到。

陳新有些感慨的嘆道:「女穿男裝,男穿女裝,江南風物果然不同。」

宋聞賢湊趣道:「方才那男子所穿,便是所謂的妖服了,卻不是如今才有,當年詩畫雙絕的唐寅便曾穿女裝見客,更有士大夫在鬧市騎鹿,招搖過市者。」

「騎鹿?」

「是,是真的鹿,是以江南一地,千奇百怪之人甚多。」

劉民有回頭看看後面的陳廷棟,低聲對兩人道:「後面那個也是,變賣家財,千里迢迢去勤王,完了啥都沒有了,也不找朝廷要封賞。」

宋聞賢笑道:「誰說不是,一般人聽韃子來了還不跑得遠遠的,他倒巴巴的送上門去。」

陳新微笑不語,江南風物,確實不同。他們繼續往南,一路打聽,總算找到了中正街,這條街正好就在上元縣的縣署旁邊,有兩三里長,街上行人如織,兩側的木牌店幌林立,左昌昊只告訴他們那家店叫福星貨行,兩人只得挨著一路找過去。

走到中段,終於看到了這家店,是個三層的門市,門額上寫著福星貨行四個字,外面的布幌上寫著「東西南北貨一應俱全」,倒是直接得很。

陳新把七個親衛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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