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老秦圖強 第四百四十五章 打王袍(下)

姬扁深吸一口氣,在司禮官的引導下步向台中。

這個封將台是依古法炮製,長寬皆八丈,中心處另有拱起的梁台,就好像一個搭在檯子上的拱橋,在此處接受諸人禮拜自然是感覺良好,可現在卻要他像小學生一樣站在上面做檢查、宣讀罪己詔,這種感覺就不怎麼好了;姬扁臉有些發熱,腿也在哆嗦,有心中途退回,可一想到白棟對周王室的承諾,就彷彿突然有了無邊勇氣,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支持下去!

為了給他打氣加油,方才東陽君又是一番咬耳朵,這個便宜女婿可不是空許承諾喊喊口號就算了的,只要他真正得到那位跳蚤夫人的原諒、從此父女相認,周王室便當真有了中興的機會,他姬扁也會成為平王之後勵精圖治第一王!日後名流青史,當可與那位挽狂瀾於既倒的周公相提並論,一想到這些姬扁就面紅耳赤渾身發熱,台下的貴族和黎民隔了好遠都能看到天子『面如赤血』的詭異模樣,卻不知他這是過於激動所致,還以為是西君白子從西域帶了什麼上等的補品來,天子這是補過頭了,而且還有些虛不受補。

「自周立國,文武成王、一時之聖,乃至周公,制禮為樂,國之大賢……惜天運循環尚有豐貧,國之運勢如何貫中?自幽王烽火、平王東遷、王室漸衰、小人上首、國運乃如天道,挺而不堅、堅而不久,久……久……」

姬扁微微皺了下眉。這篇罪己詔是請自己那位天下文宗的便宜女婿潤色過的。方才那兩句話正是出自這位白子手筆。可自己一路誦讀下來,怎麼就是感覺如此怪異呢?對此事有些了解的秦越人駭然看了看白棟,壓低了聲音道:「小子,那兩句話不是咱們準備寫入《男人方》中的麽?天子這般念出來實在古怪啊?不過倒是頗合文法,這就是罪己詔了?」

「咳咳,是我一不小心弄混了……好在沒多大關係,既然天子念都念出來了,回頭咱們改改醫書中的內容。這兩段話既然天子用來罪己,咱們再用來形容男人那話兒可就不合適了……」

「確是如此,不合適啊……」秦越人微微點頭,一臉的深以為然。

台下的『聽眾』懵懵懂懂聽了好半天,才聽出天子的低調和謙虛,頓時一片嘩然!天子這是要做什麼?自從周朝建立,一代代天子或賢或昏,皆無如此低調者,現在的周王室是不成了,可王室就是王室、天子還是天子。堂堂周天子當眾承認王室衰微,承認王室如今已是挺而不堅、堅而不久?這是開歷史先河之事啊!

姬扁整了整衣袍繼續宣讀下去。他現在也豁出去了,這許多年來王室從不敢正面自身,強撐撐成了笑話,今天要認錯就徹底認了,就如白棟所說,做一個有擔當的天子!倒要看看結果如何:「扁起於貴胄之室,然上不恭敬友兄,下思王嫂之姿,以王弟之身垢亂宮帷,雖與真情摯愛,卻失王者之風也……有子曰涓,初生之日,乃早拋決,若非墨家援手,今當人天永隔也……思之念之,惶恐無地,常謂民之有害、則官究;官之有責,則君究;君之有失,則天子究;天子有過,卻是何人追難?唯有自責罪己,裸呈天下之前,縱一言、百言、千人萬人共責之,寡人也當陽春三月、如沐春風!寡人竊以為,為天下之父者、為一人之夫者,皆有自責之義,今一肩擔之,唯願天下共厭之,親親能諒之,涓兒,可肯原諒為父麽?」

這還了得!

天子當眾自責,不惜批露當年勾結王嫂、令其珠胎暗結的醜事?還要當著天下人慷慨請責,不留一線退路,這樣的天子幾時見過,是瘋子還是英雄?

自從華夏有了天子,就沒見過有如此擔當責任的、如此厚臉皮的!台下無論貴族黎民、各國使者,一率聽呆了、看傻了、大腦當場當機者更不知有多少,待得反應過來,先是感覺不可思議,對這位周天子有些鄙夷輕視,想到深處時,卻不禁由衷佩服;華夏號稱禮儀之邦,可像這類宮帷垢亂的事情還少了麽?各國諸侯的後宮就都是乾乾淨淨的麽?可又有哪一個能像天子這般慨然認錯,當眾罪己?更何況天子犯錯時還只是王弟身份,還不是天子呢,如今卻以天子之尊承認當初之失,懇求女兒的原諒……太讓人感動了啊,等等,天子的口中的涓兒是誰?

跳蚤一步步走上台去,嬌軀微微顫抖,目中琉淚不止,一直走到父親身前,望著父親已經有些花白的鬢髮,終於忍不住叫了聲:「父王!」

「涓兒,我的孩子……」

姬扁痛呼一聲,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父女親情一朝燃起,當眾罪己帶來的些微難堪也就隨風而逝了;只感覺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周室能不能中興、白棟會不會大力相助也似乎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女兒終於肯原諒了自己……

「黎民有失,罪其刑!諸侯有失,奪其國!天子有失,亦當嚴懲!」

東陽君一指那件自從姬扁上台後就被人忽視的王袍大聲道:「然周室未興,天下有責,又兼天子身份尊貴,便以此袍代替,仗責三十,打王袍!」

天子當然是不能真打的,可姬扁慷慨陳詞了半天,將自己從頭批到腳,總不能因為一個與女兒的甜蜜擁抱就完事吧?也就是白棟能想出這些稀奇古怪的辦法,打王袍!果然刑仗一舉,台下人無不跪拜痛哭,王袍是什麼?那就代表著天子啊,天子當台受責,這是破天荒從未有過的事情,無論是王室的孤忠孽臣,還是各國趕來的貴族與使者,都感覺無比震撼,這三十下刑杖打得其實不是王袍、也不是天子,而是打在了華夏的痛處、打在了眾人心底!有這樣一位永於認錯、敢於承擔的天子在,周室似乎還有希望?各國貴族不覺心中暗凜……

三十下王袍打過,姬扁成功在天下人面前豎立形象之餘,終於也拾回了遺失在跳蚤這裡的一份親情;接下來王室宣文官將跳蚤之功廣告天下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當聽到這位失落在外二十年的王女就是秦國西君之妻、且在對抗波斯一戰中親入最前線一箭定乾坤,各國無不震驚感佩,果然有夫如此、妻也如猛虎啊?這樣的女中豪傑又是王室貴胄,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一個『淑麗德諾大成宣武定邊一等夫人』的封號讓人人心服口服,不過跳蚤的封爵再高,也不曾高過了苦酒去,從天子懷中跳出來後,跳蚤第一時間拉著苦酒的手來到父親面前,當著天下人叫了聲姐姐,叫得那個甜啊,苦酒都快被她叫成甜漿了……

聽著跳蚤叫姐姐,還有天子封給苦酒長達二十個字的封號,白棟真有些成就感爆棚了,大丈夫橫行天下就是最高成就了麽?龐涓根本就是扯淡,家宅寧靜親情濃厚才是男人驕傲的本錢呢,兩個老婆相敬如賓,姐姐妹妹的好不親熱,這才叫做羨煞旁人。

雨又開始下了,姬扁和跳蚤同時看到了彩虹;這一對父女註定要有個不眠不夜了,今日跳蚤會住在洛邑宮中,做回周王室的女公子,白棟已經準備好要為他慶祝了,天下豪富的白子出手自然不會小氣,公輸家的施工大軍和白家商社燒制的石灰、秦磚、琉璃瓦早就等候在洛邑,老外父的宮室太陳舊了,必須要修繕一下才是道理……

周王室要修繕的又何止是宮室?王室的實力、尊嚴、影響力……可謂百廢待興,有些並非是僅僅有財力就能彌補的,天下間除了西君白子可以舉重若輕,就連魏嬰這種強國君主也要束手無策,這個道理姬扁或許還不夠明白,一直在關注白棟的東陽君卻是清楚無比,王袍剛收回箱籠中,跳蚤夫人的屁股還沒坐熱周宮的床榻,這個老傢伙就笑嘻嘻地來了,倒是沒有空手前來,帶了一壇好酒和整條的黃河鮮鯉,這是忘記了魚刺之苦,忍不住又要吃魚膾了。

等候這位當朝王叔的除了白棟之外,還有當代扁鵲秦越人;秦越人這次原本是不想來洛邑受封的,最近鳳鳴書友開了醫學課程,他忙得很。對周王室的冊封也沒什麼興趣,卻被白棟硬生生拉來,原本就有些鬱悶,如今見到又要他喝酒,心情就更加不悅了,看了一眼魚膾,微微撇嘴道:「這東西還要少吃一些才好,當心會得腹蟲之症,一身精血都要被吸乾淨了。白子,我也不愛喝酒,更不愛吃這東西,這就告辭了罷?」

白棟瞪了他一眼:「你這個酒鬼什麼時候不愛喝酒了?不能走!這次東陽君可不是冒昧來訪,而是為了一件大事,此事若成,對王室固然是大有好處,也可讓醫家學問登堂入室,成為天下矚目,難道盧醫先生就沒有興趣麽?」

「哦?」

秦越人微微一愣,雙眼明亮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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