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節

既說拖日子,則總還有幾天,不致於危在旦夕。榮祿這樣思量著,也就不再多問。那知道當天下午,皇帝的病勢劇變,入於昏迷。榮祿趕緊派出人去,分頭通知,近支親貴、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弘德殿行走的師傅以及南書房翰林,紛紛趕到,這時也顧不得什麼儀制了,一到就奔養心殿。但見昏黃殘照,斜抹殿角,三兩歸鴉,棲息在牆頭,「哇哇」亂叫,廊上階下,先到的臉色凝重,後到的驚惶低問。李德立奔進奔出,滿頭是汗。

忽然,有名太監匆匆閃了出來,低沉地宣旨:「皇太后召見。」

進入西暖閣,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兩宮皇太后已經淚如泉湧,都拿手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只聽得李德立在說:「不行了!人都不認得了!」

「怎、怎麼辦呢?」慈禧太后結結巴巴地問。

跪在後面的翁同龢,抬起頭來,看著李德立,大聲問道:「為什麼不用『回陽湯』?」

「沒有用。只能用『麥參散』。」

就這時候,庄守和奔了進來,一跪到地,哭著說道:「牙關撬不開了!」

聽得這話,沒有一個人再顧得到廟堂的禮節,紛紛站起,踉踉蹌蹌奔向東暖閣。入內一看,只見皇帝由一名太監抱持而坐,雙目緊閉,有個御醫捧著一隻明黃彩龍的葯碗,另外一個御醫拿著一雙銀筷,都象傻了似的,站在御榻兩旁。

見此光景,一個個也都愣住了。群臣相見,有各種不同的情形,或在殿廷,或在行幄,都知道何以自處,唯有象這樣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有的跪下磕頭,有的想探問究竟,獨有一個人搶上前去,瞻視御容,這個人是翁同龢。

這一看,一顆心便懸了起來,他伸出一隻發抖的手去,屏息著往皇帝口鼻之間一探,隨即便一頓足,雙手抱著頭,放聲大哭。

這一哭就是報喪。於是殿里殿外,哭聲震天,一面哭,一面就已開始辦喪事,摘纓子、卸宮燈、換椅披,尚未成服,只是去掉鮮艷的顏色。而名為「大喪」,實非大事,大事是嗣皇帝在那裡?

大清朝自從康熙五十一年十月間,第二次廢太子允礽,禁錮咸安宮以後,從此不建東宮,嗣位新君,在大行皇帝生前,親筆書名,密藏於「金匱玉盒」之中。一旦皇帝駕崩,第一件大事就是打開這個「金匱玉盒」,但是同治皇帝無子,大清朝父死子繼,一脈相傳的皇帝系,到此算是中斷了!傲轎換侍笄虢詘В幣恢痹諮牡鈁樟仙ナ碌娜俾唬腋齷岬轎髖蟪倫啵骸骯豢梢蝗瘴蘧緗窕褂寫笫亂歟?

這一說,慈禧太后放下李德立進呈的,「六脈俱脫,酉刻崩逝」的最後一張脈案,慢慢收了眼淚,看著養心殿的總管太監說,「都出去!」

「是!」

太監宮女,一律迴避,西暖閣內就是榮祿為兩宮太后密參大計。這樣過了半個鐘頭,才見他匆匆出殿,回到內務府朝房,用藍筆開了一張名單,首先是近支親貴:惇親王奕誴、恭親王奕訢、醇親王奕譞、孚郡王奕譓、「老五太爺」綿愉的第五子襲爵的惠郡王奕詳、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恭親王的長子貝勒載澂,奕詳的胞弟鎮國公奕謨;然後是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書房翰林、弘德殿行走的徐桐、翁同龢、還有個紅得發紫,現在紫得快要發黑的王慶祺,一共二十九個,算是皇室的「一家人」。

名單開好,榮祿派出專人去傳懿旨,立召進宮。這二十九個人,起碼有一半還留在宮內,要宣召的,幾乎全是漢人,滿洲大臣中,只有一個文祥,因為病體虛弱,又受了這「天驚地坼」的刺激,支持不住,回家休息去了。

不用說,這是商量嗣立新君。倉卒之間,不知如何定此大計?亦沒有私下商量的可能,擁立誠然是從古以來保富貴的絕好機會,但卻苦於無人可擁。一個個只是不斷在猜測,兩宮太后不知道可有看中了的人,如果有了,那是誰?大清朝並無兄終弟及的前例,然則一定是為大行皇帝立嗣,看起來載治的兩個兒子,必有一個是大貴的八字。

這時的西暖閣,已換了個樣子,一片玄素,點的是胳膊般粗的白燭,光焰為門縫中鑽進來的西北風,搖晃得不停。也不知是由於嚴冬深宵的酷寒,還是內心激動所致?只是一個個的身子都在哆嗦,牙齒震得格格有聲。

就在這象雪封冰凍的氣氛中,聽得太監遞相擊掌,一對白紙燈,導引著兩宮太后臨御,只聽見「花盆底」踩著磚地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還能聽得「息率、息率」擤鼻子的聲音,兩宮太后並排出現,一式黑布棉旗袍,光禿禿的「兩把兒頭」,沒有花,也沒有纓子,眼睛都腫得杏兒般大。

站班迎候的王公大臣,隨著兩宮太后進了西暖閣,由惇王領頭行了禮。慈禧太后未語先哭,她一哭,慈安太后自然更要哭,跪在地下的,亦無不欷歔拭淚。

慈禧太后在一片哭聲中開口:「如今該怎麼辦?大行皇帝去了,我們姐妹怎麼再辦事?」

這一問大出意外,不談繼統,先說垂簾,似乎本末倒置。惇王、恭王和醇王,都不知如何回奏,首先發言的是伏在墊子上喘氣的文祥。

「邦家不幸,宗社為重。唯有請兩位皇太后,擇賢而立,然後懇請垂簾。」

這意思是在載治的兩個兒子中,選一個入承大統,這時恭王才想到,正是該自己說話的時候了。

就在皇帝駕崩到奉召入西暖閣的這段時間中,他在軍機大臣直廬中,已經跟人商量過,反覆辯詰,為了替大行皇帝立嗣,也為了維持統緒,唯有在載治的兩個兒子中,挑一個入承大統,所以這時便磕頭說道:「溥倫、溥侃為宣宗成皇帝的曾孫,請兩位皇太后作主,擇一承繼大行皇帝為子……。」

他的語氣未完,惇王便緊接著說:「溥倫、溥侃不是宣宗成皇帝的嫡曾孫,不該立!」

不該立,該立誰呢?若論皇室的溥字輩,除了載治的兩個兒子,此外就更疏遠了,惇王向來是想到就說,不問後果的脾氣,而這一說恰好逢合著慈禧太后的本意。

「溥字輩沒有該立的人。」她的聲調顯得出奇地沉著,「文宗沒有次子,如今遭此大變,要為文宗承繼一個兒子。年紀長的,不容易教養,實在有難處,總得從小抱進宮的才好。現在當著大家在這裡,一句話就定了大局,永無變更。」她指著慈安太后說:「我們姊妹倆商量好了,是一條心,姐姐,是不?」

慈安太后一面拿塊白雪絹擦眼睛,一面點了點頭。

「我現在就說,你們聽好了!」

說著,雙眼中射出異常威嚴的光芒,被掃到的人,不由得都俯伏了。在理應該如此,因為宗社大計,生民禍福,就在她這句話中定局。

「醇親王的兒子載湉,今年四歲,承繼為文宗的次子。你們馬上擬詔,商量派人奉迎進宮。」

話還沒有完,肅然跪聆的王公親貴、元老大臣中突然起了騷動,只見醇王連連碰頭,繼以失聲痛哭,是絕望而不甘的痛哭,彷彿在風平浪靜的湖中,突然發覺自己被捲入一個湍急的漩渦中似的。本性忠厚的醇王,一直以為「家大業大禍也大」,如今片言之間成為「太上皇」,這禍是太大了!

憂急攻心,一下子昏迷倒地,他旁邊就是他的同母弟孚王,同氣連枝,休戚相關,急忙上前攙扶,而醇王形同癱瘓,怎麼樣也不能使他好好保持一個跪的樣子。

於是匆匆散朝,顧不得慰問醇王,都跟著恭王到了軍機處。一面準備奉迎四歲的新皇帝進宮,一面商量,如何將這件大事,詔告天下。

有的說用懿旨,有的說應該在皇帝的遺詔中先敘明白。結果決定即用懿旨,也該在遺詔中指明。而新皇帝到底是以什麼身分繼承皇位,又要先說明白,不然就會象明世宗以外藩繼統那樣,搞出尊崇「本生」的「大禮議」,遺患無窮。

「一定要說明白,新君承繼為文宗之子。」潘祖蔭說,「這樣子統緒就分明了。」

「還要敘明是『嗣皇帝』,詔告天下,皇位由繼承大行皇帝而來。」翁同龢說,「這才不負大行皇帝的付託。」

大行皇帝臨終並無一句話,何嘗有所付託,但大家都明白,這是為了永除後患,不得不有所假託的說法,尤其是在醇王震動、大失常態的景象,記憶正新之際,無不覺得潘、翁兩人的見解,十分正確。

「就這樣吧,」恭王作了結論:「承繼文宗為子,接位為嗣皇帝。」

於是分頭動筆,潘祖蔭、翁同龢受命撰擬遺詔;「欽奉懿旨」的「明發」,則是軍機所掌的大權,他人不便參與,同時也不便由值班的「達拉密」動筆,所以恭王囑咐文祥擬旨。

這樣分派定了,一屋子的人分做三處,翁、潘二人與南書房翰林在西屋商酌遺詔,文祥由榮祿陪著在東屋執筆寫旨,其餘的都在正屋商量喪儀。

「我不行!」病後虛弱,兼且受了重大的刺激的文祥,擱筆搖頭:「簡直書不成字了。」

「中堂!」榮祿自告奮勇,「你念我寫。」

「好吧!你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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