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節

轉眼半個月過去,倭仁依舊受那班衛道之士的擁戴,「力持正論」,而「加按察使銜」的「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為了襄助籌辦同文館的事,卻起勁得很,天天穿了三品官服到總理衙門去「回稟公事」,請教習、選教材、定功課等等,一樣樣次第辦妥,不久就可開館,但各省保送的學生未到,京里投考的人寥寥,恭王大為著急,文祥亦不得不同意採取他原來的辦法了。

於是奏准兩宮太后,頒了一道明發上諭:「諭內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遵議大學士倭仁奏:『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請罷前議』一折,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既經左宗棠等歷次陳奏,該管王大臣悉心計議,意見相同,不可再涉游移,即著就現在投考人員,認真考試,送館攻習。至倭仁原奏內稱:『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該大學士自必確有所知,著即酌保數員,另行擇地設館,由倭仁督飭講求,與同文館招考各員,互相砥礪,共收實效。該管王大臣等,並該大學士均當實心經理,志在必成,不可視為具文。」

等上諭發抄,衛道之士大嘩,有人說恭王跟倭仁開玩笑,視國事為兒戲,有失體統。倭仁本人當然也是啼笑皆非。

但也有少數人,看不出這道上諭的皮裡陽秋,那是比較天真老實而又不大熟悉朝局的一批謹飭之士,他們把煌煌天語看得特別尊嚴,從不知夾縫裡還有文章。

再有極少數的人,別具用心,雖知是恭王在開玩笑,但既是上諭,誰也不敢公然說它是開玩笑,那就可以不當它玩笑看,真的「酌保數員」,真的「擇地設館」,要人要錢,弄假成真,不是「死棋腹中出仙著」嗎?

徐桐就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等倭仁來跟他商量時,他把從阮元的「疇人傳」里現抄來的名字,說了一大串,接著便轉入正題:「老師的話一絲不假,『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真正是『必有精其術者』,宣城梅家父子、祖孫、叔侄,一門精於歷算且不說,我請教老師,有位明靜庵先生,老師知道不知道其人?」

「是我們蒙古正白旗的。久任欽天監監正,曾親承仁皇帝的教導——這是古人了,你提到他也無用。」

「提到其人,見得老師的『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八個字,無一字無來歷。康熙年間的事過去了,只說近年:從前胡文忠幕府里就有兩個人,一個叫時曰淳,江蘇嘉定人;一個叫丁取忠,湖南長沙人,都是此道好手,大可訪一訪。」

這就讓倭仁大感困擾了!想不到徐桐竟真箇把「博採旁求」四個字看實了,轉念一想,又覺內愧,言必由衷,無怪乎徐桐信以為真!自己原就不該說沒有把握的話,所以此刻無法去反駁徐桐。

而徐桐卻是越說越起勁,「還有一個人,老師去問李蘭蓀就知道了。」他說,「此人是蘭蓀的同年,也是翰林,江西南豐的吳嘉善,撰有一部『算書』。現在不知在何處,但可決其未死。老師如果沒有工夫去拜蘭蓀打聽下落,我替老師去打聽。」

倭仁一聽他的口氣,麻煩怕會越來越大,還是另請高明的妙,於是想到翁同和。徐桐對翁同和頗懷妒意,這是連倭仁這樣方楞折角的人都知道的,所以當時無所表示,避開徐桐,把翁同和邀到他家裡去商量。

「你聽蔭翁的話如何?」

翁同和對徐桐一直腹誹,卻從不肯在倭仁面前說他一句,此時亦依然不願得罪「前輩」,只問:「要看中堂的意思,是不是願以相國之尊,去提倡天算之學?」

「我怎麼能?其勢不可!再說,恭王有意相厄,難道你也看不出來?」

「我也知道中堂必不屑為此,必已看出恭王有意如此。」翁同和答道:「此事照正辦,中堂決不可有所保舉,只說『意中並無其人,不敢妄保』就是了。」

「不錯!」倭仁深深點頭:「就照此奏復,托你替我擬個稿子。」

「這容易。」翁同和說,「不過最好請蘭蓀前輩看一看奏稿。」

一客不煩二主,倭仁索性就請翁同和代為去請教李鴻藻。紙面文章,並無麻煩,李鴻藻叫人取支筆,就在陪客的座位上,更改數字,讓語氣顯得格外簡潔和婉,然後再由翁同和派人把折稿送回倭仁,當夜謄清,第二天一早進宮遞了上去。

這天徐桐請假,只有倭仁和翁同和授讀。倭仁教完《尚書》,匆匆先退,去打聽消息,留下翁同和一個人對付小皇帝。萬壽節近,宮裡有許多玩樂的花樣,小皇帝照例精神不佳,熟書背不出,生書讀來極澀。翁同和便設法多方鼓舞,改為對對子,「敬天」對「法祖」,「八荒」對「萬國」,都是些簡單的成語,但小皇帝心不專註,不是字面不協,便是平仄不調。再改了寫字,卻又是一會兒嫌筆不好,一會兒罵小太監偷懶,磨的墨不夠濃。這樣好不容易糊弄到午後一點鐘,草草完功,君臣二人都有如釋重負之感。

這時小皇帝的精神倒又來了,響響亮亮地叫一聲:「翁師傅!」

「臣在。」翁同和站起身來回答。

「明天你來不來聽戲啊?」

聽到皇帝那拖長了的、調皮的尾音,翁同和知道是「徒弟考師父」。皇帝十二歲了,不但頗懂人事,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常出些為人所防不到的花樣。這一問就有作用在內,如果欣然表示願來,說不定接著就有一句堵得人無地自容的話,說是不來,則更可能板起臉來責備一兩句。

其實,皇帝萬壽賜「入座聽戲」,豈有不來之理?不過君道與師道同其尊嚴,無非要找個兩全的說法。翁同和想了一下答道:「明天原是聽戲的日子,臣蒙恩賞,豈可不來聽戲?」

小皇帝笑一笑,彷彿有些詭計被人識穿的那種不好意思。接著,便由張文亮等人,簇擁著回宮,翁同和也就套車回家。

車出東華門不遠,便為倭仁派人攔住,就近一起到了東江米巷的徐桐家,倭仁先到,下車等待,見了翁同和便搶著說道:「且借蔭軒這裡坐一坐,有事奉商。」

有事商量,何以迫不及地在半路上便要借個地方來談?所以翁同和答道:「請見示。何以如此之急?」

「自然是很急的事。莫非你還不知道?」

「實在還不知為了什麼,想來是『未同而言』?」

「唉!刮慕ァ辟寥侍究諂潰耙延兄家猓以凇芾硌妹判凶摺J迤劍闥擔墒瞧裼寫死恚俊?

真是豈有此理!翁同和詫異不止。但在人家大門口,又豈是談朝政之地?恰好徐桐迎了出來,一起到了他書房裡,翁同和特意保持沉默,要聽徐桐作何說法?

「這明明是拖人落水!」徐桐很憤慨地說,「老師當然非辭不可!」

「當然。」

「摺子上怎麼說呢?」

「正要向你和叔平請教。」

「你看呢?」徐桐轉臉看著翁同和問。

翁同和謙謝,徐桐便又絮絮不休。倭仁的本意是借徐桐的地方,與翁同和商量好了,隨即便可以寫摺子,就近呈遞,卻沒有想到在人家家裡,不能禁止主人不說話,此時聽徐桐大放厥詞,只好默不作聲地聽著。翁同和當然更不便阻攔,但看見倭仁的神氣,心裡大有感觸,講道學的人,不經世務,一遇到麻煩,往往手足無措,同時也覺得京朝大老不易為,必須有一班羽翼,象倭仁這樣,看起來是理學領袖,其實只是為人利用,不能得人助力,孤立無援,可憐之至。

這樣一想,動了惻隱之心,便打斷徐桐的話說:「蔭翁該為中堂籌一善策,如何應付,始為得體?」

剛說到這裡,倭仁的跟班,從內閣抄了邸抄送來,除了命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外,批複倭仁的原折,則儼然如真有其事,說「倭仁現在既無堪保之人,仍著隨時留心,一俟咨訪有人,即行保奏,設館教習,以收實效。」可見恭王要把這個玩笑開到底,如再有任何推託,措詞千萬不能節外生枝,否則麻煩越來越大。

到這時候,徐桐也才看出,「弄假成真」的如意算盤打不得!便改了放言高論的態度,「只好找個理由,請朝廷收回成命。」他說,「以宰相帝師之尊,在總理衙門行走,似非體制所宜!」

照他的說法,是蔑視總理衙門。翁同和以為不可,卻不便去駁他,幸好倭仁在這方面的修養,倒是夠的,從不肯以宰相帝師自炫,所以這樣答道:「不必在這上面爭。我想措詞仍應以不欺為本,洋務性非所習,人地不宜,故請收回成命。」

說到「不欺,」假道學的徐桐,不便再多說。翁同和以覺得實話直說,不失以臣事君之道,或者能邀得諒解,當時便照此意思,寫好辭謝的奏摺,派跟班送到內閣呈遞。

第二天是皇帝萬壽節的前一天,沒有書房功課,兩宮太后特為皇帝唱兩天戲,地點在乾隆歸政後,頤養天年的寧壽宮,翁同和奉旨「入座聽戲」。從早晨八點鐘一直到下午三點鐘才散,倭仁特為又把他找到,告訴他說:「上頭不準。由恭王傳旨,非我到總理衙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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