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和曹毓瑛當然要趕到鑒園,惇王也在。恭王的氣色不很好,相對自然只有苦笑。
「五爺!」曹毓瑛說道:「明天有好幾起引見,該你帶領。」
「我那能幹這種差使?」惇王把頭一扭,搖著手說,「叫老八去!」
「閑話少說。」惇王忽又回身拉著曹毓瑛便走,「來,來,你替我寫個摺子。」
文、曹二人正就是想的這條路子,交換了一個眼色,曹毓瑛便坐到書桌上,執筆在手等惇王開口。
「不能讓她說叫誰不幹就叫誰不幹!也得大家商量商量。
琢如,你就照我這個意思寫。不要緊,話要說得重。」
顯然的,惇王由兔死狐悲之感,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文祥便勸道:「五爺,你先靜下來!話不是這麼說。」
「該怎麼說?」
「話總要說得婉轉。」
不容文祥畢其詞。惇王便偏著頭,揚著臉,大聲打斷:「她懂嗎?」
這是抬杠,不是辦事,恭王趕緊攔著他說:「五哥,你聽他們兩位先說,有不妥的,再斟酌。」
「好,好!」惇王原來就很佩服文祥,這時便把只手臨空按一按,「你們商量著辦。寫好了我來看。」
說了這一句,他從腰帶上解下一串小件的漢玉,坐到一邊給恭王去賞鑒談論。文祥和曹毓瑛才得靜下來從長計議。
回天之力,全寄托在這個奏摺上,所以曹毓瑛筆下雖快,卻是握管躊躇,望著文祥說道:「總得大處落墨?」
「那自然,朝廷舉措,一秉至公,進退之際,必得叫人心服。」
「啊,啊!」曹毓瑛一下子有了腹稿,「就用這個做『帽子』,轉到議政以來,未聞有昭著的劣跡,被參各款,又無實據。至於說召見奏對,語氣不檢,到底不是天下臣民共見共聞,如果驟爾罷斥,恐怕引起議論,似於用人行政,大有關係。這麼說,行不行?」
文祥把他的話想了一遍,點點頭說:「就照這意思寫下來再看。」
這樣的稿子,曹毓瑛真是一揮而就,用他自己的命意,加上惇王的意思,以「臣愚昧之見,請皇太后皇上,恩施格外,飭下王公大臣集議,請旨施行」作結。
惇王粗枝大葉地看了一遍,沒有說什麼,恭王卻看得很仔細,提議改動一個字:「竊恐傳聞於外」改為「竊恐傳聞中外」。這是暗示慈禧太后,在京城裡的各國使節也在關心這一次的政潮。事實也確是如此,但總有點挾外人以自重的意味,文祥有些不以為然,可是沒有說出口來。
這個奏摺遞到慈禧太后手裡,自然掂得出分量。心裡氣憤,但能抑制,她很冷靜地估計自己的力量,決還沒有到達可以獨斷獨行的地步,因此,立刻作了一個決定,接納惇王的建議。
於是她召見文祥、李棠階和曹毓瑛,除了撫慰以外,把惇王的摺子交了下去,吩咐傳諭王公大臣,翰詹科道,明天在內閣會議。此外還有許多非常委婉的話絮絮然,藹藹然,聽來竟似慈安太后的口吻。
這一來,外面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第一,召見三樞臣,把前兩天明發上諭中「該大臣等」這四個字,作了有力的澄清;第二,恭王逐出軍機一節,必定可以挽回。
因此,這天到內閣來赴會的,特別踴躍,而且到得極早。但是會議卻遲遲不能開始,因為倭、周兩閣老以及「協揆」瑞常不曾到。再一打聽,說是兩宮正在召見,除他們三個人以外,還有朱鳳標、萬青藜、基溥、吳廷棟和王發桂。這是為什麼?莫非事情還有變化?大家都這樣在心裡懷疑。
這是因為慈禧太后前一天又聽了安德海的挑唆,說恭王不但沒有悔過之心,而且多方聯絡王公大臣,決定反抗到底。她雖不全信他的,但自己覺得對文祥所說的那番話,顯得有些怕事,急於想收篷似地。如果這一天內閣會議下來,聯名會奏請求復用恭王,不但太便宜了他,以後怕越發難制,而且大家一定會這麼說:到底是婦道人家,只會撒潑,辦不了正經大事。如果落這樣一個名聲在外面,以後就不用再想獨掌大權了。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后決定把事情弄複雜些。召見的名單重新安排,在原先召見過的那一班人裡面,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內閣學士殷兆鏞,另外加了四個人:肅親王華豐、豫親王義道、兵部尚書萬青藜、內務府大臣基溥。召見兩王是為了增加聲勢,至於萬青藜和基溥在慈禧太后印象中,是謹慎聽話的人,她輕視滿缺的兵部尚書宗室載齡,而載齡是恭親王力保的,這也成了口實之一。
「象載齡這樣的人才,恭王一定要保他當尚書。照我看,載齡不過筆帖式的材料。萬青藜!」她問:「你跟載齡同堂辦事,總知道他的才具吧?」
萬青藜不敢駁回,但也不便附和,而且慈禧太后的批評,多少也是實情,所以只好免冠碰頭,含含糊糊地答道:「太后聖明。」
「再說惇王。」慈禧太后看著肅親王華豐說:「在熱河的那會兒,說恭王要造反的,不是他嗎?現在他又反過來維護恭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回頭內閣會議,你們要說公道話!」
到了內閣,隨即開會。因為此會由軍機處傳諭召集,所以由文祥首先述旨:「昨天奉兩宮皇太后面諭:恭親王在召見的時候有過失,因為蔡壽祺參他,不能不降旨;惇親王現在上摺子,也不能不交議,可見,上頭並無成見,一切總以國事為重。朝廷用人,一秉大公,從諫如流,亦所不吝;如果你們一定要說,國家非恭王不可,你們跟外廷各衙門去商量,聯名寫個摺子上來,讓恭王再回軍機,我准了你們的好了。天意既回,該如何仰承上指?請大家定個章程。」
話還未完,吳廷棟站起來說,「這話完全不符。」
文祥述旨,已令人不免迷惑,聽得吳廷棟這一駁,越發有石破天驚之感!他怎麼可以如此說?照他的話,豈非文祥矯詔,那有這麼大膽?真太不可思議了!
而文祥卻比較持重,雖覺吳廷棟的話和語氣,武斷無禮,但仍舊平靜地問:「何以見得?」
「剛才兩宮皇太后召見,面奉懿旨,全無請恭王復回軍機的話。」
「那麼,上頭是怎麼說的呢?」
「說恭王必不可復用。」
「那太離奇了!」李棠階皺著眉說,「不至於出爾反爾吧?」
「此何等大事,敢有妄言?」
「不錯!」倭仁也說,「面奉懿旨,恭王不可復用。」
以倭仁的年高德劭,而且道學家最重視的是「不欺」,自無妄言之理。照此看來,莫非文祥在假傳聖旨?
正當大家越來越迷糊,也越來越著急的那片刻,李棠階說話了:「昨日軍機承旨,面聆綸音,確如文尚書所說。」
「那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惇王看著倭仁和吳廷棟,大聲說道:「上頭說了今天的話,就不能說昨天的那個話,說了昨天的那個話,就決不能說今天這個話。艮老,別是你聽錯了吧?」
「王爺!」倭仁板著臉回答:「老夫雖耄,兩耳尚聰。」
「我們三個人也沒有聽錯。」
文祥接著李棠階話,補了一句:「昨天押班的八王爺可以作證。」
「巧了!」吳廷棟說,「今天也是八王爺押班。」
「那好,好,你們不用吵了!找老八來問。」惇王大聲吩咐:「看,鐘王在那兒,快把他找來。」
內閣的蘇拉分頭去覓鐘王,這等待的當兒,大家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著,雖聽不清說些什麼,但臉上十九浮現著好奇的神色,好象賭場里有豪客孤注一擲,大家都迫切希望要看那一寶開出來的是什麼?
「寶官」鍾郡王找到了,這兩天他奉旨帶領引見,算是第一次當正式差使,打扮得一身簇新,寶石頂、團龍褂,極長的一支雙眼花翎,在日影中閃著金藍色的光芒,襯著他那張皮色白凈,微帶稚氣的臉,益顯得高貴華麗。等走進內閣大堂,抬頭望一望,立刻放下馬蹄袖,向他五哥惇王請了個安。
「老八!」惇王問道,「昨兒個軍機『叫起』,是你押班?」
「是。」
「今兒呢?」
「也是。」
「好吧!」惇王揮一揮手說,「你們問他。」
於是文祥和吳廷棟,又把所奉的懿旨說了一遍,要鐘王證明,確有其事。
「你們不錯!」他看著吳廷棟這方面說了一句,轉臉看著文祥又說:「你們也不錯。慈禧皇太后昨天和今天,是這麼說的!」
這一下,滿堂驚愕,議論紛紛,好久都靜不下來。大家都在研究同樣的一個疑問:慈禧太后何以自相矛盾?到底她的真意何在?
文祥一看這情形,知道大事壞了。內中的變化曲折,尚未深知,去打聽明白,設法化解,都得要相當時間,此事宜緩不宜急,所以提議到三月十四再議。倭仁和吳廷棟原想早早作一了斷,無奈站在恭王和文祥這面前人多,齊聲附和,只好算了。
事情看來要成僵局,政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