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節

走了十幾里路,但見前面塵頭大起,好幾匹騾子駝著箱籠,迎面而來。走近了互相問訊,才知道那正是多隆阿派人從德興阿那裡,替勝保要回來的行李。

於是雙方都停了下來。勝保手下的一個親信,保升到正三品參領銜,而實際上等於馬弁的護軍校,名叫拉達哈的旗人,原來奉派護眷進京的,這時一起押運行李而來,走到勝保轎前來請安回話。

少不得要報告一些當時被劫的經過,話說得很嚕囌,勝保不耐煩了,「反正你當的好差使;」他冷笑著打斷他的話,「這會兒我也沒工夫聽你的!你倒是說吧,現在怎麼樣了?」

「多大人派了人去,辦了好大的交涉,把八駝行李拿回來了。」

「東西少不少啊?」

「大概不少什麼。」

「怎麼叫『大概』?到底少了什麼?」

「就一口箱子動了。其餘的,封條都還貼得好好的。」

「那一口箱子?」勝保急急問道:「箱子不編了號了嗎?」

「是第一號那一口。」

還好!勝保頗感安慰。第一號箱子里的東西,不值什麼錢。裝箱的時候有意使其名實不符,號碼越前越是不關緊要,這小小的一番心思,還真收了大效用。但是,再值錢也不過身外之物,所以他緊接著又問:「人呢?」

「幾位姨太太帶著丫頭,都還住在蒲州城裡,等大帥到了一起走。」

「喔!」勝保終於把最要緊的一句話問了出來:「呂姨太還好吧?」

問到這一句,拉達哈的臉色,比死了父母還難看,只動著嘴唇,不知在說些什麼?

「怎麼啦?」勝保大聲喝問,「沒有聽見我的話?我問呂姨太!」

「叫,叫德大人給留下了。」

「啊!」勝保在轎子里跳腳,摘下大墨鏡,氣急敗壞地指著拉達哈問:「他怎麼說?」

「德大人的話很難聽。」拉達哈囁嚅著,「大帥還,還是不要問的好。」

「混帳!我怎麼能不問。」

「德大人說……,」拉達哈把頭低著,也放低了聲音,「他說,呂姨太是逆犯的老婆,他得公事公辦!」

這「公事公辦」四個字,擊中了勝保的要害。明知德興阿會假「公」濟「私」,也拿他無可如何。於是頹然往後一靠,什麼事都懶得問了。

這樣,過了好幾天,才能把想念呂姨太的心思,略略放開。在山西過了年,本想多留幾日,經不住朝廷一再催促,過了年初七隻得動身。正月底到京,隨即送入刑部。主辦司官接收了多隆阿奉旨拿問解京的咨文,把勝保交給了「提牢廳」,暫且在「火房」安頓。關門下鎖,已有牢獄之實,這下勝保才真的著慌了。

這一關關了好幾天也沒有人來問,只教他「遞親供」,在無數被參劾的罪名中,他只承認了一條:隨帶營妓。

「親供」是遞上來了,而且軍機處已根據刑部的奏報擬旨「派議政王、軍機大臣、大學士會同刑部審訊,按律定擬具奏」,但恭王遲遲未有行動,因為投鼠忌器,顧慮甚多。

在勝保未到京以前,他們預定的營救計畫,即已發動。一馬當先的是西安將軍穆騰阿和陝西巡撫瑛棨會銜的奏摺,用六百里加緊飛遞。奏摺送到,慈禧太后已經歸寢。因為在傳遞順序上,屬於第一等緊急,內奏事處絲毫不敢耽擱,夜叩宮門,由安德海接了折,再去敲開慈禧太后的寢宮,把黃匣子送了進去。

這時慈禧太后,雖只有一年兩個多月的聽政經驗,可是對內外辦事的程序,已經非常熟悉。看到是穆騰阿和瑛棨會銜,並用六百里加緊呈遞的奏摺,不由得大吃一驚,失聲而呼:「莫非多隆阿陣亡了?」

這不怪她如此想,因為倘是緊急軍報,則應由主持軍務的欽差大臣多隆阿奏報,駐防將軍和督撫會銜的奏摺,除非呈報統兵大員或者學政出缺,不得用六百里加緊。因此,她直覺地想到了多隆阿有何不測。那知拆開來一看,說的竟是「直隸軍務吃緊,請飭勝保前往剿辦。」

「混帳東西!」慈禧太后氣得把奏摺摔在地上。

這種情形,安德海難得見到,但奏摺摔在地上,不能不管,悄悄兒把它拾了起來。正不知如何處置時,慈禧太后有了指示。

「拿筆來!」

安德海答應著,取來硃筆,她親自批了八個字:「均著傳旨嚴行申飭。」然後命他立即送還給內奏事處。

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接了折回到軍機處,自然先把最緊急的放在上面,送到恭王那裡拿起來一看,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不過,他比慈禧太后要冷靜些,得先要跟同僚把穆騰阿和瑛棨會銜上此折的用意,推敲個明白,再作道理。

「穆騰阿是勝保的死黨,瑛棨是個糊塗蟲,他必是受了穆騰阿的指使,跟著來碰這個大釘子,何苦?」寶鋆皺著眉說。

「我是說上這個摺子的用意。難道他們不知道,這麼荒唐,會得到怎麼樣兒的一個結果?」

「那也無非意在報答勝保而已。」

「不然!」文祥另有看法,「這是『投石問路』,探測朝廷的意旨。倘或批駁的口氣鬆動,替勝保說話的人,就一個跟著一個都來了。」

「不錯,不錯!」在座的人,無不深深點頭。

「那就擬旨痛斥吧!」恭王作了決定。

這道「嚴行申飭」的上諭,由內閣明發。京里京外受了勝保活動的人,一看風色不妙,便都觀望不前。可是間接也有消息傳到恭王耳朵里,說是勝保所招降的那批人,不懂得什麼為國為民的大義,只知道對勝保感恩圖報,倘或處置失宜,操之過急,只怕會激出變故,那一來,大局就更棘手了。

掌權一年多以來,恭王的宗旨依然是穩定局勢為第一,對於苗沛霖尚且可以委屈求全,只要他能受羈縻,那怕就在壽州一帶做「土皇帝」,也可以容忍,然則因為勝保而激起意外的變故,自然是他所引以為切戒的。

而且,對勝保的感情,恭王也畢竟與人不同。前年勒兵京畿,遙控行在,勝保那一支雜湊的軍隊,到底能予肅順多少威脅,固然難言,但是,恭王卻確確實實因為勝保的態度,增加了信心,同時也表示出有勝保的人馬可以運用,使得那些原來徘徊在肅順與他之間的人,倒向自己這一面。得失成敗,寸心自知,恭王覺得是欠著勝保的情的。

為了這公與私的雙重窒礙,處事一向果斷明快的恭王,在這一件繼「誅三凶」以後,為京里京外矚目關懷的大案子上,顯得十分黏滯,彷彿竟忘了這件事似地。

他的心情,最了解的是文祥和曹毓瑛,然後才數到寶鋆。寶鋆一向以恭王的意旨為意旨,曹毓瑛資格尚淺,進言要看機會,唯有文祥,認為恭王這樣拖延著不是辦法,覺得非要說話不可。

凡是有所主張,他一向措詞緩和而宗旨堅定,他為恭王指出,勝保的被革職拿問,重要的是在一個「問」字。革而不問,就整飭紀綱而言,比「曲予優容」更壞。而且,不問也不行,兩宮太后口中不說,心裡已經不滿,內閣也在等消息,等他們來催問,在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大臣議罪,一向是由重臣會同吏、刑兩部,在內閣集議,審訊勝保,明發上諭上規定由議政王、大學士會同刑部辦理,更是非同小可的事。不管如何,議政王應先召集會議,才是正辦。所以恭王接納了文祥的意見,咨會內閣,定期集議。

事先,當然有一番私底下的接觸,恭王得到報告:大學士周祖培和軍機大臣李棠階,態度都很激烈,已經有了表示,非嚴辦勝保,不足以伸國法。

「這是為什麼呢?」恭王皺眉問道,「莫非……?」

寶鋆說話向來無保留,大聲介面:「河南人嘛!勝克齋在河南搞得太不象話了,周、李兩公,不如此表示,對他們的老鄉,怎麼交代?」

這倒是心直口快,一語破的,恭王心裡有數了。所以在內閣會議的那一天,盡讓周祖培和李棠階痛斥勝保,先教他們泄了憤再說。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周祖培拍著桌子說:「象這樣縱兵殃民,貪污瀆職,辜負朝廷的統兵大員,百死不足蔽其辜!」

「芝老說得是。」恭王胸有成竹地徐徐發言,附和之後,陡然一轉,「不過,俗語說得好,『投鼠忌器』,勝保已經在刑部獄中,隨時可誅。我想——我們還是先撇開勝保來談吧!」

周祖培一楞,不知道撇開勝保,還有什麼人、什麼事要扯在這件案子里來談?

廟堂之上,不便說什麼不夠冠冕堂皇的,遷就現實的話,於是撇開勝保這個人,談他所隱匿的財產。這件事歸寶鋆管,他象聊閑天,談新聞似地,把多隆阿奉旨查抄的情形,以及從他處得到的消息,勝保在誰那裡可能隱匿了些什麼財產?派什麼人搜查?用什麼方法?諸如此類,娓娓言來,雖嫌瑣碎,聽來倒也有些趣味。

第一次集議,就這樣糊裡糊塗結束了。不多幾天,兩江總督曾國藩的一道奏摺,為恭王和他的同僚,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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