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子躺倒了。
昨天晚上,老公公婉轉而又體面地拒絕了她的要走姑家的要求,她的第一次示威被悄無聲息地粉碎了,她回到廈屋裡,早早脫了衣裳,關了門,拉滅了電燈,躺在炕上,眼淚潸潸流下來,滲濕了枕頭。
院子里很靜,大嫂和二嫂,一人抱一張席箔,領著娃子到街巷裡乘涼去了,老公公和婆婆也到場邊乘涼去了,偌大的屋院里,現在就剩下她一個人了。三伏天,屋裡悶熱得像蒸籠,她的心裡憋滿了太多的窩囊氣,更加煩悶難忍。她想放聲痛哭一場,卻哭不出來,如果哭聲震動四鄰,驚震了聚集在街巷和場邊乘涼的男女老少,那麼,她和老公公的矛盾就公開化了。她似乎還沒有勇氣使這種矛盾公開化,如果公開化了,很難有人同情她的。到這個家庭幾個月來的生活,她已經大致了解到這個家庭在呂家堡是富於實際威信的。庄稼人被接連不斷的政治運動和頻頻更換的政治口號弄得昏頭暈腦,雖然不能不接受種種運動和種種口號對人們生活秩序和習慣的重大影響,可是對於絕大多數農民來說,他們依然崇尚家庭里的實際和諧。呂克儉雖然作為大肚子中農被置於呂家堡的一個特殊顯眼的位置上,時刻都潛伏著被推入敵對陣營的危險,令一般庄稼人望而心怯,自覺不自覺地被眾人孤立起來了。然而,對於呂家的實際生活,卻令眾多的庄稼人欽敬,甚至奉為楷模,用一句時興話說,是模範文明家庭。人都說老公公知禮識體,老婆婆是明白賢惠人,兩位老人能把一個十多口人的家庭攏在一起,終年也不見吵架鬧仗,更不與村人惹是生非,這在呂家堡的中老年庄稼人眼裡,簡直羨慕死了。這樣一個在眾人眼裡有既定影響的家庭,如果因為自己的到來而吵架,而鬧彆扭,她即使有理也說不清了,她將會很自然地被人看作是攪槽鬼了。
二姑受到帶有侮辱性的待遇,她說不出口,說了別人也還是要說二姑不懂禮行的,她只有眼淚,悄悄默默地淌。
四妹子聽到腳步聲,又聽到敲門聲了,是建峰。他白天黑夜在地里澆水,匆匆回家來,抱著大碗扒飯,嘴一抹就下河川去了。他負責四五眼機井上抽水泵的安全運轉,發生故障及時修理,正常運行時,就躺在井台的樹蔭下睡覺,澆地的社員三班倒換,他是白天黑夜連軸轉。聽見他的腳步聲,她沒有拉燈,摸黑拉開了木門閂,隨即爬上炕去,面向牆壁躺下了。
她聽見他走進廈屋,順手閉上門,拉亮了電燈。明亮的電燈光刺得她的眼睛睜巴不開,她用雙手捂住,心裡卻在想:你老子今日把我二姑作踐了!他也許不知道這件事,她猜不準,他的老子究竟給他說過沒有?她一時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他訴訴委屈?
他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喝下了她晾在茶缸里的冷水,啪地一聲關了電燈,咣當一聲關上了木門栓子,她就感到了他的有勁的雙臂。她依然面向牆壁,雙臂拘著胸脯,拒絕那雙手的侵略。
他一句不吭,鐵鉗一樣硬的手掌把她制服了……他滿足了,喘著氣又勾起短褲,溜下炕,拉開門,一句話也沒說,腳步聲又響到街門外去了。
沒有歡愉,沒有溫存,四妹子厭惡地再次插上門,幾乎是栽倒在炕上。婚後的一月里,她對他驟然漲起的熱情,像小河裡暴漲的洪水一樣又驟然消退了。自從那晚老公公對他訓導之後,他就變成一個只對她需要發泄性慾的冷漠的大丈夫了。他不問她勞動一天累不累,也不問她身體適應不適應關中難熬的三伏酷熱,更不管她吃飯習慣不習慣,總之,他對她的臉兒綳得夠緊的了。她的月經早已停了,她幾乎減少了一半飯量,有幾次端起碗來,嘔得湯水不進。他知道她懷上了,卻說:「懷娃都那樣。聽說過了半年就好了……」她想吃點酸湯麵條,老婆婆沒有開口做出這樣的指令,她也不敢給自己做下一碗,一大家子人,怎麼好意思給自己單吃另喝呢?她想吃桃兒,桃月過去了,一顆桃兒也沒嘗過。她想吃西紅柿,這種極便宜的蔬菜,旺季里不過四五分錢一斤,老公公咬住牙也不指派誰去買半籃子回來。現在,梨瓜和西瓜相繼上市了,那更是不敢想像的奢侈享受了……他從來也不問她一聲,懷了娃娃是不是需要調換一回口味?
她到這個家庭快半年了,大致也可以看出來經濟運轉的過程,老公公把生產隊里分得的糧食,統統掌管在自己手中,一家人吃飯的稀稠和粗細糧搭配,由老婆婆一日三頓嚴格控制,上房裡屋的腳地,靠東牆擺著四個齊胸高的粗瓷大瓮,靠南牆和西牆擺著兩隻可牆長的大板櫃,全部裝著小麥,玉米則盤壘在後院的椿樹和榆樹的樹桿上。據說每天晚上脫鞋上炕以前,老公公像檢閱士兵的總統一樣,要揭起每一隻瓷瓮的凸形蓋子,打開木柜上的鎖子,看看那些小麥,在後院的玉米壘成的塔下轉一圈。不過她沒有發現過,許是村裡人的戲謔之言。她確實看見過老公公賣糧的事,那是夏收前的青黃不接的困三二月,入睡定時光,屋裡院里一陣自行車鏈條的雜亂響聲之後,悄悄地灌了小麥,又灌了包穀,那些陌生人的自行車貨架上搭著裝得圓滾滾的糧食口袋,魚貫地從院子推出街門去了。她爬在窗台上,約略數出來,十一口袋。她明白,目下糧食交易的市價,小麥賣到六毛,包穀賣到二毛七八,各按一半算,也有五百多塊。這時候,建峰從裡屋回到廈屋,頭髮上和肩頭撲落著一層翻弄糧食的細沫塵土。老公公做得詭,一次瞧準時機,把全部要賣的糧食一次賣掉,神鬼不知。不像村裡一般庄稼人,見了買主就想賣,一百也賣,二百也賣,反顯得惹眼。每年的這一筆重大收入,壓在婆婆的箱子底兒,難得再出世。
另一筆較為重要的收入,就是養豬。政府禁止社員養羊、養牛、養蜂,視為資本主義的「尾巴」,只允許養豬。毛主席「關於養豬的一封信」,用套紅的黃色道林紙印出來,家家戶戶屋內都貼著一份,是縣上統一發下來的。老公公從地里回到屋裡,扔下傢具,就蹲到豬圈口的半截碌碡上,點燃旱煙袋,欣賞那頭黑克郎,直到交給公社生豬收購站,裝著七八十塊錢回來,再愈加耐心地侍候那隻兩作長的小豬崽。
第三筆重要收入,是大哥的工資。聽說大哥的工資是三十九元,每月七日開支以後,必定在開支後的那個星期六回家來交給老公公,然後再由老公公返還給他十九元,作為伙食費和零用錢,抽煙,買香皂或牙膏一類零碎花銷。老公公留下二十元,做為全家統籌安排的進項。老公公禁止兒子回家來買任何孝順他老倆口子的吃食,一來是家大人多,買少了吃不過來,買多了花銷不起,於是在家裡就形成一種大家都能忍受的規矩,無論誰走城上鎮回來,一律都不買什麼吃食,大哥二哥的娃娃自然也不存任何僥倖。屋裡院里從早到晚,從春到夏,都顯得冷寂寂的,沒有任何能掀起一點歡悅氣氛的大事小事。
大嫂和二嫂,漸漸在她跟前開始互相揭短。二嫂說,這個屋裡,大嫂一家頂佔便宜了。大嫂一家五口,四口在呂家堡吃糧,每年的口糧款幾近三百,而大嫂做不下二百個勞動日,值不到一百塊,大哥交的二百來塊錢,其實剛剛扣住自己家室的口糧,誰也沒沾上大哥的什麼好處,老公公明明知道這筆帳該怎麼算,還是器重大哥,心眼偏了。二嫂還說,大哥最精了,小學校教員的伙食,月月沒超過十塊,而給老公公報說十五塊,一月有九塊的賺頭了。二嫂說他們兩口子最吃虧了,倆人一年掙五六百個勞動日,少說也值三百元,而四個人的口糧不到三百元,算來剛好扣住,而六百個勞動日秋夏兩季可帶的小麥和包穀就有六百斤,六百斤小麥和包穀黑市賣多少錢?老公公心裡明白這筆帳怎麼算著,卻不吭聲,老也不記者二的好處。
二嫂這樣算,大嫂卻有自己的算盤。大嫂說,二哥訂娶二嫂的七八百塊錢,全是她的男人的錢,老二不記大哥的好處,有了媳婦就忘了拉光棍的難受,反倒算計起大哥了,跟著二嫂一坡滾!大嫂說,老二人倒老實,凈是二媳婦鬼精。老二有木匠手藝,跟隊里的副業組在城裡十八號信箱做工,每月五十七塊錢,給隊里交四十塊,計三十個勞動日,留十七塊伙食錢,而實際上連五塊錢也用不了。咋哩?民工自己起伙,糧由家裡拿,自己只買點鹽醋就行了,十七塊伙食費都給自家省下了。更有叫人想不到的事,民工利用星期天或晚上加班,掙下錢就是自己的,不交隊里,也沒見老二給老公公交過。二嫂摟下的私房錢誰也摸不清,凈是苦了她的老大,被老公公卡得死死的,每月上交二十塊,一年到頭也買不起一件新制服,她的男人是小學校里的教員中穿戴最破爛的一個……
四妹子心裡反倒有了底:這個家庭里,其實最可憐的是她和男人建峰了。兩位嫂嫂,都有一點使老公公無法卡死的活路錢,而她和老三建峰真是被徹底卡死了。她和他在隊里勞動,年底才決算,不管長出短欠,統由老公公蓋章交辦。這個家裡通過各個勞動力掙來的糧食,也由老公公統一管理,賣下的餘糧錢不做分配。她和老三連一分錢的支配能力也沒有,而倆人的勞動所得在這個家庭里卻是最多的,花銷卻是最少的……吃虧吃得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