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六節

於是第二天一早,小安子到敬事房回明原由,領了牌子,提著那個包裹出東華門,到了方家園的照公府。

他是最受照祥一家歡迎的客人,因為每一次來,都不會是空手。

因此,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他手裡所提的包裹上,尤其是桂祥,巴不得能把包裹接了過來,但小安子不肯輕易脫手,他知道這位桂二爺不成材,東西到了他手裡,先藏起一部分,將來對不上數,慈禧太后會疑心自己吞沒,那可是辯不清的冤枉。

直待見了「皇老太太」,請過安,拜過年,他才當著大家的面,把包裹解開,一樣樣清清楚楚地點交。這一次的贈賜比平日豐厚,照祥得到消息,趕快丟下鴉片煙槍,來到他母親那裡,等著好分東西,但表面上卻只說是打聽他所上的那個「夾片」,看慈禧太后如何批示?

「太后說了,近來忙得很,抽不出工夫回來。太后也挺想念皇老太太的,等過些日子,天兒暖和了,讓我來接皇老太太到宮裡玩兒。」小安子添枝加葉地說。

「她的胃氣,好得多了吧?」皇老太太問。

「好得多了,」小安子說,「從前是叫肅順氣的。現在好了,誰敢惹太后生氣?敢情是不要腦袋了!」

這一說照祥和桂祥都肅然動容,心中異常關切。他們都有個必須追根問底,求得確切答案的疑問,苦於無人可以求教,現在有了!

於是照祥問道:「小安子,我要問你句話。」

「是!照公爺,你請吩咐吧。」

照祥看看屋裡沒有外人,便毫無顧忌地說:「現在到底是誰掌權?是太后,還是恭王?」

「自然是太后。」小安子毫不遲疑地回答:「大大小小的事兒,全是咱們太后一個人拿主意。每天養心殿召見,咱們太后怎麼說,恭王怎麼辦。不過,恭王是立了大功的人,上頭很看得起他,他說的話,太后總是聽的。」

照祥弟兄又驚又喜,對望著要笑不笑,好半天說不出話。

小安子為了要證明他的話不錯,隨又舉例:「不說別人,就說那位吳大人,原來是個道台,只憑咱們太后一句話,當上了江蘇藩台,兼漕運總督,地方官都讓他保薦。想想,咱們太后手裡是多大的權柄?」

這一說,惹起了皇老太太的感傷,心裡又甜又酸,不由得嘆了口氣說:「真想不到!」

這是說真想不到有此一天!小安子也約略知道,這一家當年曾受過吳棠的大恩,卻不知其詳,在宮裡無從打聽,眼前倒是問個明白的好機會。但他不敢,慈禧太后的脾氣,最恨人提她那些沒面子的事,只為一時好奇,惹出禍事來,可有些犯不上,所以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這時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桂祥,可忍不住了,悄悄招一招手說:「小安子,你到我這兒來,我有樣小玩意給你看!」

小安子信以為真,興沖沖地跟了出去,走到垂花門外,四下無人,桂祥站住了腳,給他作了個大揖。

「怎麼啦?桂二爺!」小安子慌忙拉著他的手問。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非跟你說說不可。」

一聽這話,小安子嚇一大跳,莫非他們弟兄鬧家務,要別人來排解,或者評斷是非?這是個絕大的麻煩,而且有慈禧太后在上面,萬不能插手!否則怕連性命都不保。

因此,他急忙退後一步,亂搖著雙手。

「桂二爺!」他神色凜然地說,「咱們把話說在頭裡,但凡我能效勞,湯里來,火里去,憑桂二爺你一句話,小安子不含糊,要是我管不了,不該管的事兒,那……。」他使勁搖著頭:「我怕!我還留著我的腦袋吃飯哪!」

「噯!」桂祥有些啼笑皆非,「你想到那兒去了?我怎麼能害你掉腦袋?」

「那,桂二爺,你有什麼吩咐呢?」

「我托你在太后面前說一句話。」

「說誰啊,說照公爺?」

「不是!我說他幹什麼?我自己顧自己還顧不過來呢。」這一下小安子明白了,是桂祥自己有所請求,「這好辦!」

他點點頭,「你說吧!」

為了有求於小安子,桂祥把稱呼都改了,「好兄弟,」他說,「你不知道我的委屈,我們家大爺,襲了爵,也還得了個散秩大臣,我哪,什麼也沒有。」

「我懂了。桂二爺,你是想求太后賞個差使。」

「一點都不錯。」桂祥面有怨色,口中也有了怨言,「你看咱們太后,連吳棠都照應了,就是不照應同胞兄弟,老說我沒有能耐。不錯,我也知道我沒有能耐,可是,請問,咱們那位七王爺,又有什麼能耐?結結巴巴,連句整話都說不上來,又是都統,又是御前大臣,又是領侍衛內大臣,年下又派了管神機營,差使一大堆,這憑的什麼?」

當然是憑的皇子的身分!小安子不願去駁桂祥,但也不敢順著他的嘴說,怕傳到醇王耳朵里,諸多未便,所以笑笑不答。

「再說,恭王的兒子載澂,不滿十歲的孩子,年初二賞了三眼花翎,這又憑什麼?還不是憑上頭的恩典嗎?好兄弟,」桂祥撫著小安子的肩說,「人比人,氣死人!你說,我委屈不委屈?」

「嗯,嗯!」小安子勸他:「桂二爺,你也不必發牢騷,平白得罪人,何必呢?你就乾脆說吧,想要個什麼差使?」

「大的我幹不了,小的我不幹,就象我家老爺子生前那樣,來個道台吧!」

「好,我跟太后去說。」

「慢著!我的意思是把粵海關道給我。」說到這裡,桂祥又是兜頭一揖:「好兄弟,這話全看你怎麼說了!」

小安子慌忙避開。桂祥所求太奢,不知道能不能如願?所以這樣答道:「桂二爺,話呢,我一定給你帶到。成不成,那全得看太后的意思。成了最好,一有消息,我馬上來給你道喜,萬一不成,你可別怨我。」

「當然,當然。我就重重拜託了!」

小安子倒真是不負所托,回到宮裡,挑慈禧太后高興的時候,把桂祥的要求,很婉轉地說了出來。

慈禧太后只是聽看,什麼表示也沒有,小安子等了一會,不見動靜,便又小聲說道:「桂二爺讓我務必跟主子討句回話……。」

話猶未完,她一口唾沫吐在小安子臉上:「他在做夢,你也沒有睡醒嗎?」

小安子不曾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被唾了還不敢擦臉,自己打著自己嘴巴說:「奴才該死!」

「你以後少管這種閑事。」

「是,奴才再也下敢了。」

過了幾天,風日晴和,慈禧太后派小安子去接她母親進宮,一到方家園,桂祥趕緊把他拖到一邊,探問消息。小安子不願說那遭了痛斥的話,同時心裡也有股怨氣要發泄,便起了個作弄桂祥的心思。

「好教桂二爺放心!」他裝得極其認真的樣子,「我把你的話一說,太后直點頭,雖沒有沒什麼,那意思是千肯萬肯了!本來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有好缺,不給自己親兄弟,給誰啊?我看哪,今兒個老太太進宮,跟太后再提一句,明兒個太后就會交代恭王,馬上降旨。桂二爺,你就等著召見吧!」

吃了這個空心湯圓,桂祥喜心翻倒,當時謝了又謝,便要向他母親去說。小安子卻又一把把他拉住了。

「桂二爺!」他說:「太后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宮裡的事兒不管大小,不願意叫人到外面去說,所以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一番話,千萬擱在肚子里,連老太太那兒都得瞞著。要不然太后一生氣,我挨罵倒是小事,說不定你那個事兒就有變化,把只煮熟了的鴨子給飛了,多冤哪!」

「不錯,不錯,你放心!」桂祥深深受教,「這件事兒,就你知我知。等旨意下來,我好好謝你。」

於是皇老太太這一天進了宮,等母女相會,談論家常時,她把桂祥的希望又提了一遍。

對待母親,慈禧太后自然要把不能允許桂祥的原因說出來,「唉!」她嘆口氣,「老二怎麼這麼不懂事呢?打長毛的軍餉,一半出在粵海關,那個差使不好當!就算我願意派他,恭王也不會答應。」

皇老太太一聽這話,涼了半截,好半天才說了句:「不是說,大小事兒都是你拿主意嗎?敢情,權柄不在你手裡?」

「話不是這麼說。我有我的難處。」

「凡事能夠自己拿主意,就沒有什麼為難的了!」

這句話為慈禧太后帶來了很大的刺激,但也是一種警惕和啟示。她遇到這樣的關於個人利害得失的權力的爭取,常能出以極冷靜的態度,一個人關起房門來,一想就是好半天。

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三個多月,里里外外的大小官員,調動得不少,除了吳棠以外,她要問一問自己,究竟那些人算是自己所派的?凡有缺出來,首先要給在前方打仗的武將,那些早就「記名」的,遇缺即補,毫無變通的餘地。

其次要酬庸這一次政變立了功的。再下來為了安定政局,調和各方,不得不安插一些舉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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