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殿里,恭王福晉又請慈禧太后升座,正式覲見。她吩咐豁免了這一重禮節,隨又賜座賜茶,把大格格摟在身邊,叫拿「上用」的糖給她吃。
「大妞,我問你,」慈禧太后半真半假地說,「你今天不回去了,住在宮裡,好不好啊?」
一聽這話,恭王福晉大為緊張,大格格卻輕鬆自如地答了句:「我不敢!」
「怎麼叫不敢?」
「我怕我不懂規矩,惹太后生氣。」
這句話把慈禧太后說得異常高興,笑著向恭王福晉說道:「你這個女孩兒,真了不得!太懂事了!」
恭王福晉當然得意非凡,但也怕寵壞了孩子,所以這樣答道,「太后太誇她了,還求太后的教訓。」
「這你放心好了,在我身邊,一定錯不了。」
「是。」
慈禧太后見她沒有下文,是有點不置可否的神氣,便不敢造次。她還不甚了解恭王福晉的脾氣,只聽說她因為家世貴盛,父祖又都是封疆大吏——「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督撫在地方上,唯我獨尊,儀制貴重,是京官所萬趕不上的,所以恭王福晉有闊小姐的脾氣。萬一說出要留大格格在宮裡的話來,碰她一個軟釘子,叫自己以太后的身分,如何下得了台?
她這樣轉著念頭,恭王福晉便抓住這片刻沉默的機會,站起身來,踩著花盆底,風擺楊柳似地走了幾步,極輕倩地往下一蹲,請了個安說:「我先跟太后請假。」
慈禧太后一愣,旋即省悟,她也應該到「東邊」去打個轉,便點點頭問道:「你是要到鍾粹宮去?我派人送你們娘兒倆,快去快回,我等著你們來傳膳。」
「是。」恭王福晉又請了個安,「多謝太后。」
於是慈禧太后吩咐,傳一頂軟轎,派小安子送了恭王福晉和大格格去。鍾粹宮是「東六宮」之一,要走了去得有一段路,所以特傳軟轎,以示恩遇。
等她們母女倆一走,慈禧太后一個人喝著茶,靜悄悄地想心事,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回想了一遍,自己也不免吃驚。多少驚濤駭浪,當時都輕易地應付了,此刻轉頭回顧,才覺得可怕!她不知自己是怎麼應付過來的?在困惑之中,也不免得意。一個月的工夫,把個朝局翻了過來,把個大清朝的天下拿在手裡,而只不過殺了三個人,里里外外,便都安然無事。
象這個樣子,只怕古來也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由這一分得意,自我鼓勵著,越發有了信心,相信凡事只要去做,一定會有成就。於是她再度靜下心來,把內外情勢作了個全盤的、概略的考察,覺得現在要應付的只不過兩個人,一個是恭王,一個是慈安太后。看起來慈安比恭王容易應付,其實不然!應付恭王,自己可以作大部分的主,而且還有慈安作幫手,而對慈安,自己卻不能找恭王來作幫手,同時她也有自知之明,在太監宮女心目中,她比不上慈安那樣得人心。再有一樣想起來叫人最不舒服的事,縱然兩宮並尊,總也是東前西後,除非……。
轉念及此,她打了個寒噤!不能再往下想了。定一定神,把她此時自覺太過了分的念頭拋掉,想到大格格的那副模樣。
那副模樣,似乎特別親切,但是大格格不象大公主那樣甜甜的臉,讓人見了總是忍不住想親她一下,然則對大格格的特感親切,是何道理呢?
怔怔地想了半天,思緒幽邈,追索到好遠的年代,終於她明白了!大格格那副模樣,正象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懂事、沉靜、隨處留意,不愛哭可也不愛笑,說話行事,不象個七、八歲的孩子。
於是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大格格正是自己的絕好的一個幫手,她為這個念頭感到無比的喜悅,想起兩句曾聽大行皇帝念過,無意間記在心裡的詩:「行至山窮處,坐看雲起時」,不正是自己得了這個好主意的譬喻?
這個主意在她心裡反覆推敲,越想越得意,以大格格的性情來看,將來必是個精明強幹的人,再經過自己的調教,一定可以擔當大事。她可以穿房入戶,去做自己的耳目,可以為自己擋在前面,說自己所不便說的話,更可以作個無話不談,秘密商議的心腹,就象慈安太后面前的雙喜那樣。她雖不是公主,但是可以賞她公主的封號,甚至賞她只有中宮所出的嫡女才能獲得的「固倫公主」的封號。這一來,大公主只是「和碩公主」,而且年紀也小一歲,論才具更不及,無論在那方面看,都讓大格格給比下去了。更何況這樣的恩典,還有籠絡恭王的作用!
慈禧太后越想越得意,打定的主意是再無可更改的了。但是,她也知道,辦這些大事,心急不得,自己的地位還不到說如何便可如何的地步,必須耐著性子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把這一番心事想停當,聽得殿里的五個式樣各個不同的自鳴鐘,幾乎是同時發聲,響了四下,該是傳晚膳的時刻了,恭王福晉母女何以還不回來?
「小安子呢?」她問一名宮女。
「主子不是讓他送六福晉到鍾粹宮去了嗎?」
「去了有一個多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慈禧太后不耐煩地說:「你快去看看。」
「是!」
「回來!」她等那宮女站定了又說,「你就去看一看好了,不必多說什麼!馬上來給回話。」
那宮女答應著去了。回話來得很快,說鍾粹宮熱鬧得很,皇上和大公主都在那裡,跟大格格拿牙牌「頂牛兒」,輸了打手心,玩得極起勁。恭王福晉則陪著慈安太后在聊閑天,興緻也很好,怕一時還不會結束。
這個報告給慈禧太后帶來了無可言喻的醋意,但也給了她一個啟示,越發覺得大格格有用處。有大格格在這裡,鍾粹宮的那份熱鬧,就一定可以移到這裡來了。
「小安子呢?可是在那兒?」
「在那兒。」那宮女答道,「我問他怎麼不回來?他說,他得想法兒催一催六福晉,也快回來了。」
慈禧太后無可奈何,只得耐心等著。幸好等不多久,恭王福晉總算帶著大格格回到了儲秀宮,她臉上有惶恐的神色,一進門請了安,忙著解釋,說小皇帝不放大格格走,慈安太后又留著說話,還要賞飯,她因為這面已有話,「不敢領那面的恩典」。
「其實也一樣。」慈禧太后心中不快,表面卻說得很大方,又問大格格:「你跟皇上頂牛兒,輸了還是贏了?」
「輸了好多。」
「那可要挨手心了。」慈禧太后笑道:「你們三個,吵了嘴沒有?」
「沒有。」大格格答道:「皇上只跟大公主吵嘴。」
「為什麼沒有跟你吵嘴呢?」
「我不跟他吵。皇上比我小嘛!」
「咄!」恭王福晉笑著叱斥,「說話沒有規矩!怎麼說皇上比你小?」
「皇上不是六歲嗎?」大格格振振有詞地說。
「對了!」慈禧太后越發喜愛她了,「你長兩歲,要多讓他一點兒,那才是做姐姐的樣子。」
用這樣的口吻來讚許大格格,恭王福晉已看出來,慈禧太后倒是真心喜歡,心裡不免感動,當時決定,如果她透露了要把大格格留在宮裡的意思,便順從了她吧。
可是慈禧太后的態度,已與她到鍾粹宮去之前不同了,大格格是一定要的,但不必在今天就留下。
她認為這件事有與慈安太后商量的必要,等說停當了,直接告訴恭王,比較簡捷,而且也顯得鄭重。
因此,這時她絕口不提把大格格撫養在宮的話,但對她們母女的恩遇甚攏等傳膳時,吩咐另擺一張膳食,御膳有什麼,便賞什麼,等於是開了一式無二的兩桌飯。
飯罷天色將黑,宮門下鑰,進出不便,隨即叩頭告辭。慈禧太后早備下了賞賜,恭王福晉謝恩受領,同時也把自己備下的犒賞,二百兩銀票的一個紅封袋,當著慈禧的面,交給了管事的宮女。
等回到府里,恭王問起進宮的情形。夫婦倆都有些猜不透慈禧太后的意思,不過對於大格格的懂事聽話,在兩宮太后面前一點都不顯得怯場,做父母的自然都感到欣感。也因為如此,心裡都隱隱然地存著一份祈望,最好慈禧太后從此不提此事。
一連幾天,居然毫無動靜,恭王以為事成過去。其實那是慈禧還沒有工夫來料理此事。
自恭王福晉入宮開始,她接連不斷地在「會親」,醇王的福晉,一等承恩侯照祥的妻子,她的胞妹和弟婦,都被接到宮裡,細敘家常。此外慈安太后也在會親,因為兩宮並尊,也要到她這裡來請安,人來人往,頗不寂寞。
如果僅僅是敘家人之禮,談談日常瑣屑,還費不了她多少時間。就因為在與醇王福晉,談起往事,提到當年受過吳棠的恩惠,姐妹倆感激涕零之餘,曾憑倚著父親的靈柩自誓,只要有出頭的一天,首先就要報答這個雪中送炭的恩人。現在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而且親掌大權,此時還不報恩,要等到什麼時候?
此原是她耿耿在心的一件大事,這個把月來,為了全力對付肅順,以及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