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節

其時外面已有風聲,但只知朝局有大反覆,卻不知詳情如何?因為這一場可以震動九城的大政變,在京里也只是載垣和端華的被拿交宗人府,算是一個明顯的跡象,而此跡象又只現於內廷,非外界所能得見。同時三品以上的官員,為了恭迎梓宮,多已出城住在離德勝門十幾里的清河,根本還不知道京中有此變故。而一般品級較低的官員,卻又不夠資格與聞高層的機密,連打聽都無從打聽,唯有在內廷供職,地近清華的翰林,略有所聞,但情勢混沌,吉凶難卜,也不便公然談論,免得無端捲入漩渦,所以這些風聲在官場里並未引起什麼波瀾。

反是民間,消息比官場得到得早而且真,尤其是西城皇木廠一帶的居民,前一天就從被驅散的轎伕、跟班口中得知,鄭親王被革了爵,抓了起來,隨後發現鄭王府附近,多了些兵勇巡邏,到了十月初一傍晚,終於又看到肅順抄家。

那是文祥親自坐了綠呢大轎來抄的,他的隨從,除了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以外,還有宗人府、內務府、刑部各衙門的司官和順天府的地方官。這些隨員又有隨員,每人都帶著幾名極其幹練的書辦。等一到了二龍坑劈柴衚衕,與鄭親王府望衡對字的肅順的住宅,步軍統領右翼總兵屬下的軍隊,立刻團團圍住了四周,順天府尹衙門的差役,把皮鞭子揮得刷拉、刷拉地響,但趕不走看熱鬧的路人,一個個站在遠處,以驚詫不止的心情,看著文祥下轎,帶領隨員,進入肅順的宅子。

肅順的妻子早就故世了,兩個姨奶奶跟在他身邊,此時也已一起在密室被捕,家裡只有兩個兒子,兩個姨奶奶一人生一個,大的十三歲,名叫徵善,承繼給鄭親王端華為子,小的叫承善,才八歲,生得倒象肅順,什麼都不怕,看見來了這麼多人,覺得十分好玩,非要出來看熱鬧不可。

除了承善以外,肅順家的西席、帳房、管家、聽差、婢女、無不嚇得瑟瑟發抖,也沒有一個人敢出來跟文祥搭話。好在文祥也明了這種情形,到得廳上坐定,首先吩咐隨員:「這件差使,要幹得漂亮、利落!誰要是手腳不幹凈,莫怪我不講情面。」

「喳!」隨員們齊聲答應。

「還有,『罪不及妻孥』,肅順犯罪,跟他家裡的人不相干。

千萬不準難為人家!」

「喳!」隨員們又齊聲答應。

那個抄那部分,任務是早分配好了的,看看文祥沒有話,大家便要散開來動手,文祥卻又喊一聲:「慢著!把這裡的管家找來!」

肅順的管家原就知道挨不過必須出面,早戴著大帽子在廳旁伺候,聽這一聲,便跑了來,摘下大帽子替文祥磕頭,自己報了名字。

「你家主人的大孩子,可是過繼出去了?」文祥問說。

「是。過繼給四房了。」那是指端華——端華行四。

「現在在這兒不在?」

「在!」

「把他們小哥兒倆,送到他四伯那兒去。是他們哥兒倆的東西,盡量帶走。」

這時楊遠三站在文祥身邊,懂得他的意思,便點醒肅順的管家:「你要聽清了文大人的話,是他們小哥兒倆的東西,可以盡量帶走。你可要快一點兒!」

肅順的管家,如夢方醒,磕頭稱謝,匆匆而去。這是文祥厚道的地方,網開一面,讓他們帶些細軟出去,可以變賣度日。肅順的管家已經領悟,也知道不會容他從容檢點,到了裡面,與西席、帳房略略商量,大家都說,時機急迫,只好盡量揀好的拿,能拿多少算多少。

於是一起奔入上房,七手八腳拿斧頭劈開箱子,先找珠寶首飾,次取字畫古玩,再揀大毛皮貨,滿滿裝了兩個箱子。其時全家的婢僕,眾口相傳,也都趕到了上房,趁火打劫,盡挑好東西往身上揣。有兩三個比較正派的,先還吆喝著阻止別人放搶,阻止不住,而且見人發財眼紅,終於也淌入渾水中了。

這樣亂糟糟搞了有半個時辰,聽得外面喝道:「裡面的人都出來!」

大家回身向窗外一望,只見一個帶刀的武官,領著數名兵丁差役,正走進院子,隨即閃在兩旁,讓出一條路,步履安詳的文祥,踱了進來,抬頭望了一眼,立刻便皺起了雙眉。

屋裡的人,一個個躲躲閃閃地走了出來,兩口大皮箱也搬到了廊上,肅順的管家找到了徵善和承善,叫他們向文祥磕頭道謝。

想到肅順薰天的氣焰,今天落得這樣一個凄涼的下場,文祥心裡也很難過,國法之外,能幫肅順忙的,也只有照顧他的後人這一點了。所以文祥叫他們弟兄站起來,以長輩的資格,慰勉著說:「你們倆好好兒到你們四伯那兒去,要好好兒念書。你們父親到底也給朝廷出過力,是個人才,你們將來要學他的才幹,別學他的脾氣。」說到這裡,轉臉對肅順的管家:「我派人把你們送出去。你的這兩個小主人我可交給你了!

你要拿良心出來。不然,哼!」

他把臉一綳,嚇得肅順的管家,慌忙跪倒:「奴才不敢!」

「我諒你也不敢。」說了這一句,文祥吩咐楊達,把徵善弟兄和管家,連人帶東西,送到鄭王府。

其餘的人就有想趁此溜走的,可是文祥早已防備好了,下令攔截搜檢,把他們明搶暗偷,塞在懷裡的東西,都給搜了出來。最倒霉的是那個西席,自己褲帶上拴著的一個漢玉佩件,也當做悖人之物被沒收了。

「這個你不能拿!」那西席抗議,「這塊玉是三代的家傳!」

搜他的人是在內務府當差的,下五旗的傳統,看不起西席,稱之為「教書匠」,所以一聽他的話,勃然大怒:「去你媽的!教書匠做賊,丟你家三代祖宗的人!」說完,上面一巴掌,下面一靴子,把他踹了個筋斗。

「不準打人!」文祥沉聲說著,又看到一個差役借搜檢的機會,調戲婢女,便又大喝:「不準輕薄!」

就這樣不準這個、不準那個,文祥替大家立下了嚴格的執行規矩。等把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搜檢完畢,都驅入空屋,除卻大廚房的廚子,可以照常當差,以及兩三名帳房,必須隨同辦事以外,其餘上上下下的,都算是暫時被軟禁了。

「大家散開來,分頭辦事吧!」

一聲令下,全面行動。預先已編配了多少個班,每班少則三個人,多則五、六個人,職位最高的,充作臨時帶班,不動手,只用眼,負稽察的責任,其餘的一半點數,一半記帳,抄家稱為「籍沒」,非立簿籍登錄不可。

文祥自己也在裡面帶一班,這一班抄肅順的書房,主要的就是檢查肅順個人的文件。一走進他那間寬敞而精緻的書房,最觸目的就是立在書桌旁邊的一座大保險箱。不用說,如果肅順有什麼機密文件,一定放在這裡面。

這一下難題來了,保險箱不但要鑰匙,而且還要對西洋數字的暗碼,鑰匙當然是肅順自己帶在身邊,數字暗號,則更只有他自己知道。

「怎麼辦?」文祥看一看四周問道:「誰懂這個洋玩意?」

大家面面相覷,無從作答,連最能幹的內務府的司官,也是一籌莫展。

這時楊達已經把徵善兄弟送到了鄭王府,回來交差,一看這情形,他倒有主意:「總理通商衙門的王老爺,一定有辦法把它弄開。」

「對了,對了!」文祥大喜,「你倒提醒我了,趕快去把王老爺請來。」

王老爺是指總理通商衙門的一個章京,此人喝過洋墨水,又在上海多年,熟悉洋務,凡有不懂的「洋玩意」都得請教他。但總理通商衙門在東城,一來一往,很要一會工夫,於是文祥先把肅順的書桌抽鬥打開,把裡面的奏稿、信札取了出來,一面看,一面等。

也不知等了多少工夫,王老爺來了,還帶了一個洋人來。見過了禮,那洋人取出一大串鑰匙左試右試,又把耳朵湊在數字型大小盤上,一面慢慢地轉,一面聚精會神地聽。那些抄家的官員書辦們,從未見過如此開鎖,一個個住了手,興味盎然地看著。

那洋人繃緊了的臉,終於出現了喜色,接著就打開了沉重的箱門。文祥大喜,托王老爺向那洋人道謝,彼此客氣了一番,洋人仍舊由王老爺帶著走了。

保險箱里,果如文祥所預料的,沒有什麼太值錢的東西,卻有許多文件。大部分是別人寄給肅順的密札,略略翻一翻,寫信的人,或用別號,或用隱名,或者就寫上「知名」,甚至根本沒有名字。不必看內容,光看這些,便知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話在內。

這是個極豐富的收穫,但看了一兩封,文祥覺得事態嚴重了。

因為這些密札,雖然具名不顯,措詞隱晦,而外人看來莫名其妙,但在文祥眼中,大部分都能求得正確的解釋。首先從筆跡上,他可以認出發信的人,由發信的人的經歷,可以推想出那些隱語所指的是什麼?這樣因字識人,因人索事,細加尋繹,十解七八,而就在這可解的十之七八中,證實了外面的流言,不是空穴來風。

很早就有這樣的流言,說肅順陰蓄異志,這些流言自然荒誕不經的居多,但似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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